“匡扶大宋?”陈钰冷笑,“凭这般朝政,如何匡扶?便是你我,不也被迫辞官?”
“不不!万万不可!”恍了半晌后,陈东再度起身,“我陈东绝不会助纣为虐!与他做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陈东说罢便要转身回帐,却被陈钰一把拉住,“少阳兄且慢!”
“怎么?”陈东怒目而视,“你也要助他行此悖逆之事?”
“少阳兄稍安勿躁,”陈钰摇头,“二郎生性直率洒脱,最厌勾心斗角,最怕麻烦事,以我对他的了解,那个位子,他未必愿意去坐。
何况他常言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他乃琅琊王氏嫡系,怕也不屑夺这江山。”
“他既有反意,又无意坐江山,这是为哪般?”
“少阳兄,”陈钰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不破不立!”
陈东闻言,脸色愈白,呆呆望着地面,半晌无言。
“你我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若金人当真南下,这天下百姓,总要有人来守。
二郎或许不会忠于大宋江山,但绝对不会坐视胡虏践踏汉家百姓。”
“如此,便足够了,不是吗?”
“不破不立……”陈东喃喃,陷入深深的迷惘。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踏白军斥候滚鞍下马,急声禀报,“紧急军情!金军大军集边,意图大举南下!”
几乎同时,王智从大帐中大步走出,“传令全军,午后决战!”
第282章 决战!
“轰!”
凭空一声巨响惊醒太原城,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恍如天崩地裂。
年过六旬的老知府从小憩中被惊醒,他慌忙起身,唤来侍从,“可是金人又来攻城了?”
“回禀府尊,非是金人攻城,而是城外的援军正在与金人主力决战!”
老知府闻言,浑浊的双眼骤然迸发出光彩,“快!快!取我披挂来,老夫要亲自登城,为我军将士擂鼓助威!”
老知府在搀扶下迅速披挂整齐,待出了府衙,只见大街小巷残垣断壁间,涌出无数衣着破烂的百姓。
有老者从废墟中爬起,抄起身边削尖的木棍。
有半大的孩子将筹集来的石块装进箩筐,背着向城楼走去。
男人们将削好的木制箭矢背在身后,女人们架起火炉开始焚煮金汁。
无人指使,无人催促,所有还能动弹的百姓在那一声巨响后,都开始沉默熟练地开始着自己的工作。
金人攻城,他们在这八个月内,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城楼在望,短短一段石阶,又倒下十数人。他们无力挣扎,再也无法起身。
金人打不败他们,打败他们的,只有饥饿。
老知府在侍从的搀扶下,一步一歇,终于登上了城墙。
一队士卒在一个年轻将领的带领下,迎面走了过来。
这将领衣甲虽也残破,但面庞却洗的干干净净,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烙印着与城中百姓一样的饥疲。
将领抱拳行礼,“府尊,您怎么上来了?此处危险。”
张孝纯摆手,问道,“守志,你爹呢?”
守志,是王荀的表字,这年方三十的年轻将领,正是王二郎心心念念的亲大哥。
“家父在南城。”
“行,老夫去找他。”
“我陪您一起去。”
“那这东城?”
“这里无妨,”王荀摇头,“援军攻势凶猛,金人防守尚且自顾不暇,没有余力攻城。”
“哦?”张孝纯小心挪步至垛口,探头往下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金人堡垒浓烟滚滚,不时有火光闪现,伴随着滚滚雷声。
透过浓烟,隐约可见战马嘶鸣,战车纵横,战况尤为惨烈。
“援军筹措两月有余,今日终于是要总攻了。”张孝纯老泪难抑,声音哽咽。
王荀也感慨道:“是啊,胜败在此一举。”
“守志可知这援军统帅是谁?”张孝纯回问。
“虽援军大旗尚不能见,但除了我那胞弟还有谁能苦援数月不退。”
王荀虽是苦笑摇头,但言语之中的自豪却难以掩饰。
“一门双虎子,正臣真是好福气啊。”
张孝纯嘴上称赞,心底却也隐隐不服。
他可还有四个儿子在外呢,尤其大儿子张灏,更是一州之牧,此番老爹遭难,儿子们怎会不集结大军来救。
说不准城外与敌军大战者,正是自己儿子带的兵马呢?
两人正谈话间,一名传令兵由南城奔来,抱拳道:“指挥,都帅有令,着您点齐能战之兵集结南城门待命!”
王荀点头应命,随即转向张孝纯,“府尊,战局已至关键时刻。末将需即刻整军,不能相陪了。”
“正事要紧,快去!”张孝纯连连挥手,随即又嘱咐道,“守志务必当心!老夫这就去鼓楼,亲自为你们擂鼓助威!”
此时南城墙上,河东路兵马副都总管王禀正一脸凝重地望着远方战场。
他既期盼王智能来救援太原,又不希望他来救援。
女真人的凶残,他比谁都清楚,此番若是救援失败,他和长子必定生死,若次子再有个三长两短,还能指望几岁大的孙子撑起家业吗?
远方的战线渐渐推近,当他能看清援军大旗上的那个“王”字时,复杂情绪更是堆满心头。
那面迎风招展的“王”字帅旗,在硝烟中时隐时现,每一下翻卷都牵动着他的心绪。
“爹。”王荀已整军完毕,登城来到他身侧,也看到了那面大旗,激动道,“是二郎……他来了。”
“我看到了。”王禀点头,后又蹙眉道,“你且看看援军是何种战法?”
王荀俯身细瞧,只见远方重骑兵开道,领着十几辆楔形武刚车,宛如钢铁堡垒般正缓缓朝着城墙驶来。
车厢被四面包裹,看不出里面藏有多少兵力,只能见着从车内不时喷吐出炽烈的火光,伴随着一声声轰鸣,一些试图靠近的金兵便哀嚎着倒下。
车顶偶尔会打开,士兵们将拖着尾焰的震天雷以小型投石砲掷出,落入金军阵列或者堡垒中,轰声不绝。
杀伤性不说,金人的战马却无法承受这般轰鸣的爆炸声,在战场之上嘶鸣乱窜,任凭骑士如何安抚,也无济于事,阵型瞬间散乱。
女真人失了骑兵之威,就如没了牙的老虎,在援军的稳步推进下不停后撤。
“阿爹您看,这些武刚车首尾相连,结成了移动堡垒。重骑兵在前方开道。车阵且战且进,这等将火器与战车、骑兵结合的战法,着实精妙。”
王荀仔细观察着,接着分析道:“援军的战马未受影响,必定是受过爆炸训练,或是堵上了耳塞!”
他越看越激动,“这等战法,绝非临时起意,看来二郎这两月围而不攻,就是在制作操练此等战法,从而出其不意,一举破敌!”
“不一定是他,”王禀摇头,“他哪里有这等本事?”
正当两人说话间,战场形势又变。
金军主帅显然也看出了这车阵的威胁,调集了最精锐的铁浮屠重甲骑兵,试图以绝对的冲击力一举摧毁车阵。
然而就在铁浮屠发起冲锋的瞬间,武刚车阵也发生了变化。
前排车辆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方十余门黑洞洞的炮口。
“那是……”王荀瞳孔猛缩。
下一刻,震天动地的巨响连成一片,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冲锋中的铁浮屠。
待硝烟稍散,只见冲在前方的铁浮屠已人仰马翻,残破的盔甲和肢体散落一地。
虽然这一轮巨炮齐鸣只轰散了数支铁浮屠小队,但铁浮屠的战马却是被吓坏了,四处乱撞,想要逃走。
然而铁浮屠都是三马连着一个铁索,每匹战马都在疯狂逃窜,却因彼此被铁索紧紧相连,反而互相牵制,在原地打转、冲撞,乱作一团。
“铁索连骑,原是为了冲锋时势不可挡……”王荀喃喃道,“如今却成了作茧自缚。”
王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沉声下令,“大郎,开城门!放吊桥!随我出击,与援军前后夹击,彻底击溃金军!”
第283章 城门开了
时隔八个月,这座天下雄城,终于缓缓开启。
老将王禀一马当先,王荀紧随其后,率领着城中所有还能战斗的将士,如决堤洪水般冲向已然混乱的金军阵线。
“大帅!城门开了!”
中军大纛下,杨成指着城门处,声音激动。
王智凝神张望,虽因尘烟阻隔看不真切,但他知道,父兄若还活着,定在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挥,“全军压上!胜负在此一举,随我杀!”
说罢,他亲自率领中军精锐,如同一柄尖刀,直插金军帅旗所在的方向!
金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完颜银术可的中军亲兵虽拼死抵抗,但在火器轰击与内外夹击之下,防线土崩瓦解。
混战之中,王智一马当先,手中长枪翻飞,接连挑落数名金军悍卒。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杆帅旗,以及旗下那个被众多亲卫簇拥的身影。
“银术可!”王智一声暴喝,声震战场,“纳命来!”
这一声怒吼,不仅让金军主帅脸色骤变,也让正在奋力冲杀的王禀、王荀父子心神剧震。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玄甲将军如战神般突入敌阵,所向披靡。
“是二郎!”王荀失声喊道。
王禀虽未言语,但手中马槊挥舞得更急,奋力向着王智的方向靠拢。
父子三人,在这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正以手中的兵刃,杀出一条通往彼此的血路。
完颜银术可见大势已去,那个手刃完颜娄室的凶人正在向自己冲来,终于胆寒,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丢弃帅旗,向北狼狈溃逃。
主帅一逃,金军彻底崩溃,兵败如山倒。
半个时辰后,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宋军震天的欢呼。
王智勒住战马,任由亲卫前去追击残敌,他的目光穿越纷乱的人群,与那两双同样急切寻找着他的目光,遥遥相遇。
王智长长松了一口气,这颗压了他快一年的巨石,终于是落地了。
“大哥!”
“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