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罪之有?”官兵头子一鞭子抽下,狞笑道,“没有朝廷法令,私自募兵就是大罪!若真想从军抗金,为何不去官府投军?尔等分明就是勾结北寇的逆贼,欲图聚众作乱!”
“我呸!”
半张脸被鞭子抽烂的汉子一口浓痰混着血沫,吐到官兵头子的脸上,“老子就是投金也不投你南逃伪朝,你们等着吧!小王相公即将迎回二圣,还于旧都,届时你伪朝上下全都得死!”
“啪!”
一条鞭影破空袭来,将他另外半张脸也抽得皮开肉绽。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官兵头子抹去脸上血沫,面目狰狞,对着抱头缩成一团的囚犯,一鞭、一鞭疯狂抽下。
周围民众看着这一幕,人人握紧拳头,目欲喷火,更有血气着抽出扁担、捡起石头,只待有人振臂一呼……
还未待有人振臂,他们就看到一人拨开人群,抽出柴刀,二话没说就是一刀砍下。
刀锋入肉的闷声响起,鲜血顿时喷溅而出,官兵头子捂着怎么捂也捂不住的脖子,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来……
他提起鞭子,指着来人,张了张嘴,话未出口便轰然倒下。
其余官兵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相向。
“大胆!竟然袭杀官差!给我上!”
一名官兵话音方落,便一头栽倒在地,背后鲜血蔓延。
几乎同时,十余名官兵均在还未反应之际便接连倒地。
这一幕,将四周百姓惊的目瞪口呆。
就连数名囚犯,此时亦有些回不过来神,不明白这一波援军是哪里来人,竟如此义勇!
“忠义军王大帅有令!”
此时,杨成环视四周,高声宣道:“胆敢阻挠抗金大业者,杀无赦!”
忠义军王大帅?……
四周民众反应过来,心头大震。
那不就是小王相公!
“快看!”
此时,一个民众指着码头福船方向。
百姓纷纷望去,只见一杆大旗迎风竖起,上书:忠义军,王!
再看大旗下,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负手而立,面上一道疤痕犹如青龙盘踞,不怒自威。
先前查船的李发财,此时还未走远,待看清旗下那人面貌后,惊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来他苦求带话的小王相公,竟一直就在他的身后。
“真是小王相公!“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尤自不敢置信。
那几个被解救的汉子热泪盈眶,挣扎着爬起身,朝着王智的方向跪地叩首,“多谢相公相救!”
王智大步走下福船,来到众人面前。
“募兵抗金,何罪之有?!”
他亲自扶起那几个汉子,“我来回答你们,凡抗金救国者,与我汉家皆有大功,皆为我汉家英雄。
英雄不当无名,诸位英雄,报上名来!”
“淮东赵立、薛庆、郭仲威……见过王相公!”
几人热泪盈眶,纷纷报名。
“好!诸位英雄,既决意从军报国,不知可愿入我忠义军,随我北上抗金,复我河山?”
几人当即再拜,齐呼,“我等愿追随大帅,万死不辞!”
“好!诸位请起。”
王智刚扶起几人,一名小吏便钻出人群,跪倒在他面前,“相公,小人李发财,小人虽不是什么英雄,但也想为抗金尽一份力。小人在市舶司当差多年,熟悉海州情况,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王智打量了他一眼,正是方才在船上透过窗户见到的那个李押司。
此人身为小吏,油滑成性,受贿惯常,品行不端。
但其消息灵通,知晓通过王庚给自己带话,可见也是个心思活络之人。
观其言语,可见也是一个恋乡爱国之人。
品行不端不怕,便是张小四、刘老黑在从军之前,不也是汴京城里的吸血虫。
只要心性不坏,这类人用起来,反倒颇为顺手。
“李押司请起,”王智将他扶起,含笑轻问,“你既在市舶司任职,可知如今海州城内,有多少兵马?粮草储备如何?”
李发财连忙答道:“回大帅,海州城内现有官兵约三千人,其中大半是最近征召的新兵。粮草方面,因兵祸四起,漕运已断,仓廪中存粮不足万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小人知道城内富户私藏的粮仓都在何处,若能征用,数十万石粮食亦不在话下。”
王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这李发财虽是个小吏,却是个明白人。
“既然如此,就劳烦李押司暂领忠义军海州粮草官一职,负责筹措军需。”
李发财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大帅信任!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此时,又有一名老者挤出人群,恭敬行礼,“老朽海州士绅陈明远,代表本地士绅,恭迎王相公。相公若有用得着之处,我等愿倾力相助。”
他们当然愿意倾力相助,金人兵峰所过之处,河北如何,开封如何,甚至几百里外的青州如何,南下避祸的百姓如此之多,他们如何不知?
普通百姓把家底往脖子上一挂,拖家带口便可以南下,或者没了家底的,直接化身成匪,都算是一条出路。
可他们这些扎根本地上百年的士绅大族,能往哪逃?
只要一逃,家宅、田产,这些固定资产,自此全都没了。
就是能带走的浮财,在这匪寇从生的乱世,也难以保全。
只要能守住家乡,他们就还是大族,守不住,他们就是流民。
百年积蓄,一朝尽丧。
因而,他们这些本地士绅大族,才是抗金救国的最大支持者。
王智拱手还礼,“陈老先生客气了。抗金大业,正需各方同心协力。”
他环视四周越聚越多的百姓,朗声道:“今日起,忠义军在海州设立募兵处,凡有志抗金者,皆可来投!凡捐资助军者,皆为我忠义军座上宾!”
码头上顿时欢声雷动,无数人振臂高呼:
“愿随大帅抗金!”
“我等愿投忠义军!”
呼声如潮,响彻云霄。
第308章 恭迎二圣
福船上,老皇帝闭目打坐,听着船外的欢呼声,眼皮狂跳。
最终他睁开眼,对趴在窗台边望着码头方向看热闹的赵嬛嬛道:“去,将你大哥唤来。”
等了片刻,见这丫头还没个反应,赵佶以手扣环,用力磕了磕木板。
赵嬛嬛这才像是回了神,转过头来,大眼中满是疑问,“怎么了爹爹?”
“看看看,再看人家也不要你。”赵佶没好气道,“去将你大哥唤来。”
“哦。”
赵嬛嬛垂着小脑袋,噘着嘴走了。
不多时,一身书生打扮,手里却持着一串佛珠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在他面前盘腿坐下。
赵佶看到他手中之物,眉头一挑,“我儿,你手里拿的什么?”
“佛珠。”赵桓平静应道
赵佶摇头道:“我赵氏奉老子为祖,尊崇道学。你身为赵氏子孙,持此物,不妥。”
“赵氏信奉老子一百六十余载,金人铁骑踏碎汴京城时,道祖也未曾垂怜。而今国破家亡,唯有佛法能解众生之苦。”
赵桓凝视着手中佛珠,想起北上途中的种种,“道门求长生,可我们连做人的尊严都守不住。佛家说众生皆苦,反倒让我看清了这世间真相。”
赵桓原先也是信道的,但登基之后经历的一切,让他清楚的明白,信道无用。
汴京城更是陷在一个道人手里,如今他对于道家,只有厌恶。
赵佶道:“非是道祖不慈,而是‘天地不仁’,众生背离天道。金人南下,乃是天道循环。”
赵桓反驳道:“佛法讲因果。今日之果,正是昨日之种。若当初父皇少修艮岳,多恤民苦……”
“放肆!”赵佶额角青筋暴起,“你修佛修得连人伦纲常都忘了?若非尔等无能,致使国祚崩摧,我大宋江山何至于此!”
赵桓失语,无力反驳。
父子俩无言片刻,赵佶还是缓缓开口,《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眼下虽是困境,未必不是转机。你身为大宋皇帝,岂可轻弃根本?”
“大宋皇帝……”赵桓摇头,“我不配。”
赵佶看向舱外,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背影上,“你配不配又能如何?他又不承认你九弟。”
“九弟……”赵桓顿了顿还是道,“也不配。”
赵佶恨铁不成钢道:“你不配,你九弟也不配,你真想将我赵家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不成?”
赵桓缓缓拨动佛珠,“道也好,佛也罢,都救不了大宋。能救大宋百万生灵的,或许只有外面那个人。”
“你给我滚出去!”赵佶指着舱外,气急败坏。
赵桓依言起身。
赵佶胸口剧烈起伏数次,又道:“站住!”
“您还有何吩咐?”赵桓问。
赵佶起身,走到他面前,拔下头上木钗,塞进他手里,“他与你亲近,时常独处,你若是还念着祖宗基业,便找个时机……”
他话未说完,但那阴恻恻的面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桓望着手里尖锐的木钗,久久失神。
此时,码头响起一阵阵齐呼,惊醒了他。
“恭迎二圣!……”
两人向码头看去,百姓已然跪伏一地。
那个高大的年轻人踏上福船,逼近二人,语气不容置疑,“请二圣登岸。”
赵桓不着痕迹间将木钗收入袖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