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目光在赵桓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赵佶,“上皇陛下,请。”
赵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好大儿,挥袖走在前面。
赵桓默默跟上,袖中的木钗仿佛有千斤重。
当二人出现在船头时,码头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二圣万岁!”
“恭迎二圣南归!”
百姓们激动地叩首,许多人甚至热泪盈眶。
无论眼前这二人,带给他们多少磨难,在封建思想教育下长大的民众,对他们的皇帝,依旧无比崇敬。
因为这是他们的君父,是汉家天子。
而在南逃那位皇帝的衬托下,这二位宁愿被俘北上,也没有抛下他们的子民南逃,就更显无比高尚。
当然,老皇帝是被好大儿骗回汴京囚禁的事,普通百姓还无从得知。
两面金吾龙纛在二人身后被迎风立起,正式向世人宣告,二圣,回来了!
港口码头如此热闹,自然瞒不了不远处的市舶司衙门。
没用多时,海州市舶司提举便带着一众监仓、监税官小跑过来了。
官差拨开人群,一众大小官吏无视地上横七竖八的十余具尸体,直接跪倒在二圣面前。
“微臣海州市舶司提举刘明远,恭迎二圣南归!”为首的官员声音颤抖,额头紧贴地面。
他身后的官吏们也齐声高呼,“恭迎二圣!”
赵佶看着跪倒一地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面对他而言再寻常不过,如今却恍如隔世。
他知道,这些官员虽然跪拜“二圣”,但此时,显然已经轮不到他说话了。
赵桓也是默默侧移半步,将主导权让给了身旁的王智。
王智当仁不让开口,“刘提举请起。”
刘明远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站在二圣身旁的王智。
待看清对方容貌,他急忙再次高呼,“见过太原郡王。”
太原郡王……
赵佶、赵桓父子二人,几乎同时一怔。
赵佶目光微动,落在王智身上,随后又看向他的好大儿。
与他而言,这个皇帝是由大儿子坐,还是九儿子坐,没什么区别,都是他亲儿子,这江山,还是姓赵。
而赵桓目光低垂,似是毫不在意,但手中拨动的佛珠明显是快了几分。
“刘提举这话是何意?”王智左右瞅了瞅,疑惑道,“这里哪有什么太原郡王?”
刘明远也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
“下官...下官失言...”他冷汗涔涔,头也不敢抬,“只是朝廷前日刚到的诏书,说是要封王太尉您为太原郡王……”
“刘提举,你好大的胆子!”王智一声爆喝,当头怒斥,“二圣方才南归,一路由我护送,何时下的诏书?你假传旨意,意欲为何?!”
“郡……太尉息怒!太尉息怒啊!”
刘明远磕头如捣蒜,此时他终于确定,出大事了!
二帝同朝,南北对峙。
这大宋的天,要变了。
第309章 完颜宗望,死了
“下官愚钝,险些被奸人蒙蔽!”刘明远急中生智,连忙改口,“二圣在此,自是天下共主。”
“还愣着做什么,”他一瞪身边还在懵逼的官差,“还不快去将那些乱臣贼子的伪诏尽数焚毁!”
什么朝廷旨意都是虚的,县官不如现管,他一个小小芝麻官还没有资格站队。
且让上面打去吧,谁打赢了,他站谁的队。
王智当然不会和一个小提举过不去,他只是借此宣扬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刘提举能明辨是非,甚好。”
王智点头,随即高声宣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大宋只有一个朝廷,也只有一个官家。凡我大宋子民,当以二圣为尊。若有敢言另立朝廷者,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当共讨之!”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二圣万岁!”
“愿随大帅匡扶社稷!”
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赵佶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恨,他何尝不知王智这是在借他们父子的名号收拢人心?
但眼下,除了做好木偶太上皇,他别无选择。
赵桓依旧沉默地拨动着佛珠,不置一言。
王智环视众人,知道今日这番话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南边那位想要用郡王之位来收买他?未免太小看他王智了。
什么郡王?就是亲王,他也不稀罕。
官职、爵位,他王二郎不需要任何人册封。
想要的,他自会亲手去取。
“刘提举起身吧,念你初犯,暂且饶过,速将提举司衙门收拾妥当,恭迎二圣驻跸。”
刘明远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太尉!下官这就去办,定将衙门收拾得妥妥当当!”
他慌忙起身,带着一众官差连滚带爬地离去。
“杨成,你带一队人马随行护卫,务必确保二圣安全。”
如今海州官吏尚且不知站位哪边,王智也不敢贸然进城。
就在这郁洲岛港口码头暂居,探探风头也好。
事有不虞,他也能带着赵家爷俩直接坐船逃走。
“末将领命!”杨成抱拳应道,当即点齐五十名精锐,护卫在马车两侧。
码头上,百姓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通路,目送着马车在忠义军的护卫下缓缓向市舶司衙门行去。
待马车离去,船舱后头,一个十八九岁、容貌端庄的少女探出身来,正是显德帝姬赵巧云。
她出舱张望片刻,才扶着一个以纱遮面的女子走出楼船。
这女子看不出面貌,依着体态,约摸四十上下。
为何在白沟河纷乱紧急的战场,还要把这个女子救出,原因无他,因此女正是南边那个皇帝的生母,韦贤妃。
其他没有价值的贵妃皇后们,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而她以沙遮面的原因也很简单,那便是,没脸见人。
不同于三位帝姬乃是御贡之物,无人敢碰。
其他皇室女眷全都被分了个遍,如皇后、太后这般年老色衰的,没人讨要,但在金营那个虎狼之地,也没落得了好。
她自被救出以来,从未露面,也非全是因为没脸见人,而是在刻意躲着一个人。
躲着那个曾以关心为由亲自探望,却直接动手想要掐死她的丈夫,赵佶。
虽然这次行凶事件最后被赵巧云发现而结束,但赵佶不走,她是绝对不敢再出头了。
至于自裁,她是不愿的。
她的亲生儿子如今做了皇帝,只要有机会回到南朝,她立马便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届时,还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
二人登上准备好的马车后,福船甲板被打开,一个双手被缚,髡发蓄辫的异族人被人用绳索拖了上来。
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金国西路军统帅、论勃极烈,此刻蓬头垢面,面色蜡黄,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仍带着几分不甘的凶光。
他步履蹒跚,脚镣在甲板上拖出哧哧的声响。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任由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太阳了。
这般享受阳光的照耀,恍如隔世。
码头上的人群看见了他,顿时骚动起来。
“是完颜宗翰!”
“金贼受死!”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捡起石子向他掷去。
完颜宗翰挺直了脊梁,尽管身形狼狈,却仍保持着上位者最后的尊严。
他冷漠地扫视着愤怒的人群,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王智走到他身边,开口道:“完颜宗望,死了。”
“怎么死的……”
完颜宗翰表情凝固在脸上,声音沙哑。
王智平静地注视着他,“不清楚,世人传是我杀的,就在我们东进之后不久,逝于真定府。”
王智没有说谎,刚才得到这个情报时,他自己都傻眼了。
完颜宗望是北归前军统帅,白沟河大战时,早已过河而去了。
两人根本就没碰面。
但时间又很能对得上,毕竟是白沟河大战后不久,年纪三十六岁,正值当打之年的完颜宗望便突然去世。
事先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他曾患病的说法。
甚至北归途中,还将茂德帝姬赵福金给纳了,日夜嚯嚯。
然后就这么突然死了。
传的最广的说法便是:白沟河一战他被流矢伤了要害,坚持了月余,最后不治身亡。
还有野路子消息称是被王二郎一枪捅伤了肺腑,被救回之后便死了。
总之,白沟河一战,覆灭金人两大元帅的说法是跑不了了。
而王二郎本人,当然不会傻到站出来解释什么。
只美滋滋的看着自己的声望如日中天。
完颜宗翰那双原本充满桀骜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