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汴京来到这江宁府之后，她就时常会出神。
小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小玲儿会意，拿起胭脂盒子凑到她面前，“二嫂不喜欢吗？”
“哦，”曹淑恍然回神，唇角漾开笑意，“喜欢的。”
“不过……”她看向一个梳妆台的化妆用品，轻声道，“这也太多了，你上次送我的，都还没用……”
“嘿嘿……”王玲皎洁一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杨在她的眼前，“那二嫂喜不喜欢——这个！”
“这是……”
曹淑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整个人蓦地怔住。
“付吾妻淑亲启。”
六个题署墨字映入眼帘，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曹淑接过书信，轻轻抚过信封上的字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将信纸展开。
「淑卿如晤：
见字如面，为夫安好。妻在江宁，不必挂怀。望卿善自珍重，勿以我为念。双亲年长，烦卿多加照拂。家中诸事，卿可自决。
战事方殷，纸短情长。惟愿早日扫清胡尘，与卿重聚，看尽灯火阑珊。
夫智手书
靖康二年八月十三」
信很短，字迹也不是很有风范，但曹淑却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似是都不忍放过。
“二嫂，这个礼物喜不喜欢？”
曹淑点点头，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她拉起王玲的手，“今日辛苦你了。这封信，比什么礼物都珍贵。”
她说着，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整个人似是也恢复了以往神态。
“我决定了，北上沂州，寻你二哥！”
“什么？！”
两个女子同时惊叫出声，小茹手中的杭绸掉落在地，王玲更是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二嫂，你疯了不成！”王玲一把抓住曹淑的手臂，“这一路千里之遥，到处都是溃兵流寇，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
小茹也顾不得捡拾绸缎，急忙上前劝道：“小娘子，此事万万不可！此去途中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我意已决。”
曹淑起身，轻轻挣开王玲的手，取下挂在床头的佩剑，声音平静且坚定，“我自幼习武，不弱男儿，自古夫唱妇随，他在京东搏命厮杀，我岂能在江南安享太平。”
小茹又道：“老爷和夫人不会同意的！”
曹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不仅是安全之事。
两家之所以一道南下，却不住在一起，甚至住的还有些距离，便是曹家刻意为之。
对于那个反贼女婿，曹继夫妇态度一直很复杂，既希望他能成事，又怕事败之后连累曹家，连累他们的女儿。
故而一直与王家若即若离，哪里会允许自家女儿再去沂州寻夫。
“小茹，我已嫁与他为妻，此生便当生死相随，荣辱与共。”
“小娘子……”
小茹还想再劝，却被曹淑抬手止住。
“你忘了你常与我说的故事么？”曹淑反问她道，“那‘万人敌’韩世忠将军的夫人梁红玉，随夫出征，亲执桴鼓，大破金军，何等女中豪杰。
我曹家乃大宋第一良将、鲁国公曹彬之后。如今我夫在前线浴血奋战，迎还二圣、生擒完颜宗翰，我曹淑身为将门之后，岂能安居江南，落于人后？”
望着记忆中熟悉的小娘子又回到了眼前，小茹有些哽咽，“好，小娘子既然执意要去，我便随你同去沂州寻姑爷！”
曹淑看着她坚定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小王玲在旁看着这一幕，也有些激动，“还有我，我也要去寻二哥！”
“你不能去！”
曹淑与小茹异口同声道。
小玲儿跳脚道：“为什么？”
曹淑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温和，“玲儿，你得留下，伯母膝下唯你还在身边，大嫂前年思忧成疾，落下病根，沆儿年纪又小，也需要有人照顾，你若也随我们北上，家中老弱何人照料？”
王玲嘴唇动了动，想到自己一走，只剩孤苦伶仃的阿娘和大嫂，又说不出话来。
蓦地，眼眶又有些泛红，“可我舍不得二嫂和小茹姐。”
“玲儿乖，”曹淑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转头对悄悄抹泪的小茹吩咐道，“小茹，收拾行装，明日我们便走。”
小茹点头，就要去收拾行装，小玲儿忽然眼前一亮，“对了，让大憨子护送你们去沂州！”
她说罢直接对外喊道：“大憨子！”
一个粗粗圆圆的脑袋从门外探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憨厚笑容，“咋了？”
王玲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认真，“大憨子，你护送二嫂和小茹姐去沂州寻我二哥，可好？”
张伯奋愣了一下，随即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大舅哥只让我护着你们南下，可没说让我送你们北上。”
小玲儿一叉腰，指着他的鼻子，“你是听我二哥的，还是听我的！”
张伯奋歪头认真想了想，“当然是听大舅哥的。”
开玩笑，他张伯奋又不傻，王家谁当家做主，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你这个大憨子，真是气死我了！”小玲儿跺着脚，气得小脸通红。
忽然，她眼珠一转，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你不是常说，二哥把我许配给了你吗？”
“你若肯护送二嫂她们平安到沂州，我便……我便给你这个机会，怎么样？”
第333章 全城搜捕
“不怎么样。”
张伯奋抱着胳膊，瓮声瓮气道：“大舅哥许配都不作数，给个机会顶什么用？你当我傻呢？”
小玲儿轻哼一声，“你老说我二哥已将我许配给你，可人证物证皆无，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张伯奋从不说谎！”张伯奋急得满脸通红。
小玲儿嘴角勾起，“想让我相信，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你说什么办法？”
“你明日去找我二哥写个字据，我便认！”
“好！”张伯奋一口应答。
“搞定！”小玲儿转身，一拍手，干净利索。
“玲儿。”小茹举起大拇指，一脸佩服。
曹淑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未逞强阻止，此去沂州，千里迢迢，若张伯奋愿意护送，再好不过。
“既然如此，就劳烦张兄了。”
张伯奋憨声回礼，“小娘子放心，某一定护得你们周全。”
“大哥！”
正此时，一个怒气冲冲的人闯入院中，对着大憨子就是一顿数落，“你是不是暴露了身份，外头现在全是巡检司的探子！”
“二弟，没有啊。”张伯奋挠了挠头。
三女此刻也出了房门，闻得张仲熊的话，小玲儿脸色一变，“大憨子，你在街上不是遇到一个熟人？”
“那是李指挥，人很好的。”张伯奋还没反应过来。
“哪个李指挥？”张仲熊喝问。
“是李炳阳。”张伯奋无辜道。
“真是要被你害死了！”张仲熊怒斥一声，随即转向三女，“三位娘子还是速速收拾行装，赶紧离开此地为好。”
曹淑闻言神色一凛，当机立断，“小茹，去告知我爹娘，即刻收拾细软。”
不多时，曹继夫妇匆匆赶来，身后跟了几个护卫。
他们本也就是在这暂住，没有多少细软，身家全都在王记交引铺，只带了些衣物。
曹继脸色铁青，一进院便问向张氏兄弟，“贤侄，这是怎么回事？怎会惊动了巡检司？”
张仲熊来不及细说，只急道：“世叔，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外面全是官兵，我们必须立刻从水路离开！”
一行人悄声穿过庭院，推开后门，却见狭窄的后巷中，李炳阳带着三十余名甲士早已严阵以待。
李炳阳拱手道：“二公子，别来无恙。刘帅有请，还请诸位随李某走一趟。”
张伯奋立马上前，将众人护在身后。
张仲熊架起长枪，厉声质问，“李炳阳，我父生前带你不薄，你为何为难我等？”
李炳阳叹道：“二公子，正因张相公与我有提拔之恩，我才不能见两位公子身陷囹圄。两位公子只要随我去见刘帅，我保两位一个将官之身。”
曹继上前一步，强自镇定道：“李将军，曹某乃朝廷命官，皇室宗亲，你带兵阻拦，未免太过放肆！”
李炳阳目光扫过曹继，拱手道：“曹官人，末将奉的是刘帅钧令，非是要为难曹官人，只是想请诸位过衙一叙，曹官人又何必为难李某。”
他说罢一招手，巷中甲士缓缓靠近。
话音未落，张仲熊突然暴起，一枪刺向李炳阳，“大哥快带他们走！”
巷中顿时大乱。
“只拿活口，不要伤人！”
李炳阳挡开张仲熊的一记长枪，连忙高声下令。
李炳阳这一声令下，原本杀气腾腾的甲士们顿时攻势稍缓，束手束脚。
张伯奋舞着一柄朴刀，护着曹家众人向河边退去，曹家的几个护卫拼死抵挡，却很快被武装整齐的甲士砍倒。
巷中这一幕，很快就被不远处的码头力工发现。
“直娘贼，敢对大帅家眷动刀！兄弟们，抄家伙，上！”
为首虬髯汉子一声怒吼，码头上正在卸货的数十名力工纷纷扔下肩上的麻袋，从货物堆中抽出藏好的兵刃。
他们正是肖铁舟安排在此照应王智家眷的漕帮汉子。
他们跳上漕船，快速驶来，上了岸后二话没说直接加入战场。
这些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汉子个个身手矫健，刀法狠辣，顿时将甲士严密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口子。
虬髯汉子一边挥刀逼退两名甲士，一边朝张伯奋喊道：“快走！这里有我们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