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再次缓缓启动，驶过关卡，向着大江的方向驶去。
队正站在小船上，看着远去的画舫，抹了把冷汗。
他转过头来，瞥见缀在画舫后方的那几艘漕船，顿时怒上心头。
“将这几艘漕船，给我轰走。”
他厌烦地挥了挥手，犹如驱赶蝇虫。
李清照他得罪不起，难道这几条运货的破船他还拿捏不得？
“大哥，怎么办？”
漕船上，眼见守关士卒过来赶人，一名汉子问向为首之人。
为首汉子目送画舫离去，又看了看前方气势汹汹的守卒，压低声音道：“便护送到这吧，此时不宜与他们发生冲突，外城也有咱们的人接应。”
然而，就在画舫即将消失在河道转弯处时，后方，马蹄声踏碎了河岸的宁静。
漕帮众人向后看去，心中皆是一凛，刘光世竟亲自带着兵马，沿河追来了！
……
画舫轻移，江风拂面。
见前方已有接应的漕船驶来，种氏起身，走向船首，衣袂在微风中轻扬。
“清照，”她转身，执起李清照的手，声音罕见的温柔，“便送到这里吧。”
李清照凝望着她，眼眶微红，轻声叹道：“十年离散，方得重逢，奈何相聚太匆忙。种姐姐，此去西北，山高水长……万望珍重。”
方才在舱内，众人已定下去路。
那便是，由漕帮护送，顺着大江西去，入川蜀进西北。
西北是种家的基本盘，种师道虽已故去，但种氏还有弟弟种浩。
“清照，你也要保重。”种氏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叮嘱，“若事有不虞，你与明城可来西北寻我。”
李清照哽咽，万千言语堵在心头，最终只点了点头。
此时，舫后的杨震忽然叫道：
“夫人，快走！追兵来了！”
第337章 捉还是放？
“起帆！下桨！”
秦淮河，漕船上，漕帮汉子一声令下，布帆倏然升起，同时所有船桨齐齐入水。
江风立即鼓满帆面，带着漕船顺势一转，与画舫迅速别离，离弦之箭般冲向远方。
岸上，马蹄声急，数十铁骑挟着烟尘沿河疾驰，目光死死锁定河中那几艘漕船。
刘光世策马侧首，看向画舫，与船头那位清冷妇人无声对视。
年近四旬的五军制置使嘴角勾起残忍弧度，“不知死活。”
漕船借风借水，速度极快，顺着秦淮河主航道直向下游的龙光关冲去。
那是江宁府秦淮河入江的咽喉，出了此关，便是浩瀚长江。
“以为如此便能逃出生天了吗？”
刘光世眼神阴鸷，马鞭直指：“传令龙光关，落闸封河！”
眼看龙光闸那巨大的水门轮廓已在眼前，闸上守军正转动绞盘，沉重的闸门开始缓缓下降。
一旦落下，便是插翅难飞！
“完了！”
曹继一屁股跌回坐上，声音悲凉。
“罢了，只要智儿一日未失势，他们便一日不敢为难我等。”
便是种氏，此时也认命了。
舱内众人皆沉默不语，就连小王沆似也知晓接下来的命运，紧紧抓着阿娘刘氏的手，死死盯着前方即将落下的闸门。
就在此时，龙光闸两侧水寨中突然撞出十数艘艨艟战船，船头包铁，正是大宋水军制式装备。
这些战船并未攻击漕船，只是迅速将其包围，用船身卡住去路，迫使漕船停船。
指挥船上，一名精壮将领按刀而立，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一名传令兵快步奔至精壮将领身侧，禀道：“统制，刘帅来令，让您将逃犯尽数捉拿，解押上岸。”
邵青掏了掏耳蜗，随意摆了摆手，探出身子，居高临下俯视着出舱的众人，“呦，啧啧啧，诸位是哪路神仙，竟能劳动刘光世亲自追捕？”
种氏见此人直呼刘光世名讳，言语之中毫无敬畏之意，心底不由升起一线希望，“这位将军，我等乃是赵明诚赵府尊亲眷，若将军愿行个方便，容我等离去，日后必有重谢。”
李清照送他们出城的事情不是秘密，凭着眼前将领的身份日后自然会得知。
只盼此人能如方才守城队正一般，不愿插手这江宁城的军政之争。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离去。
“赵明诚？”邵青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如今是什么世道了，还拿赵明诚来压他。
他先是冲着岸上的刘光世遥遥拱手，声音洪亮，“刘大帅，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有什么差遣，您招呼一声，咱还不给您办的妥妥当当的。”
邵青是水军统制，而刘光世是五军制置使，正是他的直属顶头上司。
“哈哈哈…邵统制，你做的不错，这些人乃是朝廷要犯，你且将其解押上岸，本帅必上奏朝廷，为你报功。”
岸上刘光世的声音清晰传来，邵青又看向众人，“诸位可都听到了？再不与我如实说来，邵某可就要将尔等押上岸了。”
种氏深吸了一口气，回首看向曹继，本想要询问他的意见，可见他满面颓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伯母。”
此时，有人唤她，种氏看向曹淑，见她点了点头，便也颔首回意。
如今这世道，也非是所有将领都向着南朝，也还有许多文臣武将心向二圣。
更有许多首鼠两端的骑墙派。
虽不知这个邵姓统制胳膊肘往哪边拐，但唯今之计，也只有赌一把了。
种氏转过头来，直面邵青，正色道：“这位将军，老身姓种，乃是琅琊郡王的母亲。”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接将官船上的将官军卒给霹了个通体僵直。
“种”这个姓，在大宋王朝独一家。
“琅琊郡王”的封号，普天之下也唯有一人。
“小王相公的母亲…统制…这个咱们碰不得啊……”
一个副将回过神来，对着邵青哆哆嗦嗦道。
虽然“琅琊郡王”的封号已经传遍天下，但民间还是习惯性的称呼王二郎为“小王相公”。
“那你说怎么办，捉还是放？！”
邵青此时通红着眼，面目逐渐狰狞，“直娘贼，怎偏地让老子遇到这档子事！”
邵青现在只想骂娘，他不是刘光世，不是南朝死忠党。
他是正儿八经的骑墙派，不想提前站队，只待南北朝廷分出胜负来，哪边胜面大，他站哪边。
北边那人的家眷，对他而言，不是功劳，而是烫手山芋。
捉了，今后就得彻底倒向南朝，与北边再无转圜余地。
放了，明儿就得收拾铺盖滚去京东，否则在这江淮地界，没他的活路。
捉……还是放……
船上一众将官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刘光世正在岸边，已经没有考虑时间了！
邵青额上青筋暴起，猛地转身，对被困住的漕船厉声喝道：“尔等匪类，竟敢在江宁地界作乱！真当我邵青是摆设不成？来人啊，将这些漕船悉数扣下，船上人等，一个不许走脱，全部押往水寨，严加看管！”
他手下的水军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跳上漕船，缴械的缴械，绑人的绑人。
漕帮汉子虽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又身处重围，很快便被制服。
岸上，刘光世见邵青拿人，脸上终于浮起笑容。
这个水军统制，倒还算识时务。
可随即，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那些水军押解着俘虏，竟是调转船头，径自朝着江心洲水寨方向驶去，全然没有靠岸交人的意思！
“邵统制！”刘光世焦急大喊，“你这是何意？既已擒获要犯，还不速速押解上岸！”
邵青站在船头，朝着岸上遥遥一礼，“刘帅见谅！此事牵涉甚大，末将需立即详加审讯，查明同党。待取得口供，定当连人带证，一并呈送大帅发落！”
他嘴上糊弄，手上却毫不含糊，打了个手势，水军船只行进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刘光世气得脸色发青，马鞭直指，“邵青！你莫要跟本帅耍这等花样！现在、立刻、把人交出来！”
可回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船只。
“邵！青！”
刘光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但他深知，在这大江之上，他也奈何不得这个听调不听宣的水军头子。
这哑巴亏，他暂时只能咽下。
“传令五军！集兵江宁！”
刘光世冷然下令，他要让这些不知死活的人知道，谁才是这江淮之地真正的王！
第338章 汝等谁敢动手？
江宁府长江水寨，正堂内，虽无丝竹管弦，却也是菜肴丰富、酒香四溢。
主客两排相对而坐，场面似颇为和谐。
邵青此番未敢踞坐主位，只与种氏隔道对坐，姿态收敛了许多。
他双手举杯，身子微向前倾，“王夫人，这杯酒邵某敬您。方才形势所迫，多有得罪，还望夫人海涵。”
种氏端起面前茶盅，淡淡道：“邵将军言重了。今日若非得将军仗义相助，我等早已身陷囹圄。老身素不饮酒，且以清茶一盏，谢过将军搭救之恩。”
两人饮罢，邵青又道：“如今世道大乱，江上也不太平，水匪猖獗。诸位可安心在我这水寨暂住几日，待琅琊郡王派人来接，再行离去，如何？”
“有劳邵将军费心安排。”
种氏颔首，未与他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