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宁皆知，这江上最大的水匪，便是这姓邵的。
不管是官府还是行商，但凡路过这江宁地界，都得被他刮掉三层皮。
种氏心知肚明，不过既入虎穴，便身不由己。
唯今之事，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邵青客套一句，又试探着问，“王夫人可知，琅琊郡王何时发兵南下？”
堂中瞬间安静。
所有将领都停下手中酒食，静听下文。
正在胡吃海塞的小玲儿与小王沆似是也察觉到了氛围有些不对，也停下进食，看着种氏。
在他们的注目下，种氏缓缓摇头，“邵将军说笑了，如今金虏未逐，山河破碎，正当同心协力之时，岂可做此手足相残之事，让胡虏坐收渔利？”
“王夫人所言极是。”
邵青仰头灌下一杯酒，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可恨那刘光世小人得志，国难当头，不思抗金杀贼，竟欲残害忠良，实祸国大奸！”
他霍然起身，环视下首众将，“刘光世要咱们交出王夫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几个副将拍案而起，面目很是愤慨。
邵青转身对种氏深深一揖，“夫人都看见了，这江宁水寨上下，皆愿追随郡王！只是我寨位居江淮，周遭皆是南朝兵马，处境属实艰难……”
他说着话锋一转道：“夫人可便与郡王去信一封，言明我江宁水寨归顺之志，只待郡王令下，我寨上下必定誓死效忠。”
种氏心中明了，这是待价而沽了。
想必此人亦往南朝去了奏报，只看双方哪边出价高，便会把她们卖给哪边。
她心中鄙夷，面上却不露分毫，“邵将军深明大义，老身这便与我儿修书一封，言明邵将军之志。”
邵青大喜，“好，取纸笔来！”
很快，侍从搬来案台摆在堂中，铺好纸笔退下。
种氏正待起身，一旁的曹淑却唤道：“伯母，让我来写吧。”
“这位是？”
邵青看向曹淑，这个英姿绝艳的美妇人，他侧目已久，只是顾忌这些人的身份，一直未有出格行为。
种氏坐回原位，介绍道：“这是吾媳，琅琊郡夫人。”
琅琊郡夫人……
那不就是小王相公的结发妻子？！
一众将领震惊，心里有些直打鼓。
他们竟然把那个绝世凶人的母亲、妻子都给软禁了。
这般行事，果真没问题吗……
邵青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见过郡夫人。”
他便是再莽，也不敢对那人的媳妇起坏心思。
众将也跟着纷纷行礼。
曹淑微微颔首，起身走向堂中案台后坐下。
邵青等人也没什么异议，由那人的母亲写还是媳妇写，没什么区别。
曹淑端坐案前，素手执笔，她垂眸沉吟片刻，而后悬腕落笔。
「夫君容禀：
妾身已奉母亲大人、玲儿、沆儿并家中亲随于健康二年九月五日遭刘光世率部围捕，万幸天佑，得江宁水军统制邵青将军仗义相救，暂避于长江水寨，众人皆安，夫君勿念。”
她笔锋微顿，抬眼见邵青正紧张注视，便继续从容写道：“邵将军明辨忠奸，深感朝廷昏聩，愿举水寨全军归附我琅琊。妾身观邵将军其意甚诚，若得此助，夫君如虎添翼。此事攸关重大，还望夫君早定方略。”
写至此处，她复又添上数语，字迹渐转轻柔：“家中诸事俱妥，江北风急，望夫君勤添衣食，善自珍重。临书依依，纸短情长。
妻淑手书」
书毕，她轻轻吹干墨迹，起身，亲自将书信递与邵青，“将军且看，如此写法可妥当？”
邵青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他目光略一落在面前年轻妇人脸上，便觉心头猛跳，慌忙移开视线。
这小娘子实在美得惊人。
若非此女是那人发妻，今夜必将其收归房中。
他强自收敛心神，垂首细看信上文字，一字一句在心中默念。
全然不曾察觉，面前的美妇人袖中不知何时已滑出一柄短刃。
一道妖异的寒光乍现——
“统制小心！”
身旁一名副将蓦地惊呼。
邵青愕然抬头，目光刚从信纸移开，便感到心口一凉。
他低头看去，一柄匕首已没入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眼前这个刚刚还温婉可人的美妇人。
曹淑面沉如水，方才的温婉尽数化作凛冽杀意。
她手腕一拧，匕首在邵青心口狠狠一转。
“你......”邵青张口欲言，鲜血却已涌出唇角。
曹淑抽出匕首，任由邵青瘫软在地，双目白翻，眼见是活不成了。
堂上众将这才如梦方醒，顿时一片哗然。
“统制！”
“杀了这毒妇！”
数人拔刀而起，将曹淑团团围住。
此时对面的种氏也反应过来，她目中闪过一瞬惊疑，但只瞬间，便拍案而起，大喝道：“放肆！尔等敢对郡夫人无礼，是想谋反吗？！”
曹继被这一幕惊的三魂出窍，他只是一个小文官，大半辈子和文书打交道，连一只鸡都没杀过，何曾见到如此血腥的一幕。
而且杀人者还是他的亲生闺女，就在他的面前活生生地杀了一个人……
吴氏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栗，靠着身后小茹的搀扶，才未软倒。
明明方才还是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这般模样？
小玲儿呆在当场，嘴角还挂着一根鸡骨头。
小王沆看着满地的鲜血，直接眼皮子一翻，晕在了刘氏的怀里。
刘氏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无一丝血色。
倒是立在身后的杨震，直接一个箭步越过案几，赤手空拳摆出架势，将众人护在身后。
曹淑手持染血匕首，环视身周刀锋，声音冷冽如冰，“我乃琅琊郡王正妻，汝等谁敢动手？”
第339章 奉信杀人
她目光所及，原本气势汹汹的将领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邵青劫持我等意图谋反，诸位今日助我诛杀此獠，皆有大功，待我回禀郡王，诸位封候拜将指日可待。”
郡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犹如蛊惑人心的恶魔。
众将闻言，目光交换之间，皆有些意动。
他们的统制死了，就死在他们身旁，凶手就在眼前，但谁敢为邵青报仇？
为邵青报仇能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们心头回荡，结果很明显。
什么也得不到！
死人没有任何价值。
反而还会与那人结下死仇。
当今天下，谁敢与那人结仇？
而若应下这门功劳，攀上郡夫人这枚高枝，以保全那人的家眷的功劳，飞黄腾达之日可期。
能做到军中将官身份的人都不是傻子。
一名副将率先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末将郭吉愿誓死效忠郡夫人！”
这一跪如同推倒第一张骨牌，其余将领相视片刻，纷纷弃刀跪倒。
“末将愿效忠郡夫人！”
“愿为郡夫人效死！”
……
种氏面容冷峻，直到众将臣服才微微颔首，目露欣慰。
而曹继夫妇则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一时还缓不过来。
翻手之间杀了敌方统帅，还收服敌军将领。
这是他们的女儿？
这是他们生养长大的孩子？
小玲儿崇拜地看着众将拜服前的二嫂，眼中直冒金星。
而小王沆……还在晕血中。
“好，诸位请起，诸位深明大义，既蒙信任，我必不负诸位。”
曹淑堂堂正正走至主位上落座，手还在袖中微微发颤。
此番她在旁人眼中杀伐果断，干净利落，实则心里也是慌的不行。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方才脑海中全是六年前，开封府衙，他手起刀落斩下朱汝贤头颅的那一幕。
是他给了自己杀人的勇气。
有些人，必须杀！
“郡夫人，如今邵青已死，刘光世正召集兵马欲进攻我寨，现下如何行事，请郡夫人示下。”
郭吉开口请示，也有试探这个郡夫人的意思。
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并起，今日称王、明日败亡之事屡见不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