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你尽管施为,”王智摇头,“我给他们考虑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平静道:“我的族人很多。”
虽然清除这些盘踞一方的族老会让家族暂时受损,但对未来的琅琊王氏而言,只有一个声音,也未必不是好事。
“属下明白了。”李发财躬身领命。
此时,一个传令兵匆匆而来,伏在王智耳边低语一句,直接让王二郎面色大变。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伯,决定还是暂且不说为好。
“传令毛常,立即派兵驰援!”
王智对传令兵一下令后,便匆匆带着亲卫返回军营。
……
与此同时,在沂水与沭水交界处,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沼泽地里,约三百骑兵正牵着战马,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跋涉。
泥浆没过小腿,每拔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腐草与淤泥混合的腥气扑面而来,几欲令人作呕。
每个人都在粗重地喘息,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鬓角流淌。
王萱抹了把溅在脸上的泥点,回头望向身后蜿蜒的队伍。
这些女兵此刻皆是一身狼狈,但却无人抱怨。
因为她们本就生活在地狱里,若非统领从一处处流民队伍里将她们拉出来,此刻或许早已化作路边枯骨。
然而,乱世之中的女性,有时候,连死也是一种奢望。
眼下的艰难,对她们而言反倒是新生。
“抓紧缰绳!”王萱回头,高声提醒,“留意脚下,避开那些颜色深的水洼!”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匹战马骤然嘶鸣,前蹄深深陷入泥潭,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
马匹的主人死死抱住马颈,后倾着身子,拼了命想要将马匹拉上去。
这一匹战马,在京东路,值两百贯钱。
而她,不值钱。
或者说,值几日口粮。
便是几百个她这样的流民女子,也不值一匹战马的价格。
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也要将马匹拉上去,否则,她只能偿命。
旁边的女兵见状立刻扑上去,数个女兵顷刻叠成一串,攥着她的衣甲,用力往后拽。
然而她们的努力却抵不过马匹下沉的速度,连带着将第一个女兵也陷进去半个身子。
“快些松手!”
王萱的声音传来,那抱着马颈的女兵却恍若未闻,依旧死命抱着马颈往后拔,泥浆已漫过她的腰际,冰冷刺骨。
“这是军令!”
王萱返身跃入泥潭,一把抓住女兵的胳膊,厉声喝道。
几个亲兵紧随其后,七手八脚地将人从淤泥里拖出来。
那匹战马在绝望的嘶鸣中渐渐沉没,最后只剩几个浑浊的气泡从泥浆深处冒出。
女兵跪在泥水里,望着消失的马匹,神色呆滞,“统领……马没了……”
“马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真没了。”王萱抹去她脸上的泥浆,盯着她的眼睛,“记住,在娘子军,你的命比一千匹战马都金贵。”
女兵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抱着她的大腿,泪如雨下。
王萱拍了拍她的肩膀,望着这片被称为“百里泽”的沼泽,心中充满了悔恨。
她恨她自己,只为证明女子不比男儿差,便轻敌冒进,带着操练尚没几日的骑兵深入敌境截敌粮道。
结果惨遭金人伏击,她的“巾帼营”死伤过半,剩下一半即便成功突围,也被金人四面围堵,赶入这百里沼泽内。
这里连一块干地也寻不到,总不能躺在沼泽里过夜,若不能尽快走出这片沼泽,可以预见,她们将会永久沉眠于此。
王萱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正被暮色快速吞噬,沼泽中的水汽开始泛上寒意。
“不要停,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留兵器和干粮。”
“就是爬,也要爬出这片沼泽!”
第346章 援军已至
说罢,她率先解开胸前皮扣,那副精铁锻造的甲胄应声落入泥潭,溅起浑浊的水花。
“统领!”副将惊呼。
“甲胄再珍贵,人死了便是废铁。”王萱又卸下臂缚,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面容,“想活命,就别舍不得。”
女兵们喘着重气,目中皆是心疼之色。
这些装备与战马一般,也比他们要贵重的多。
但望着逐渐暗沉的天色,终于有人咬牙解下重甲。
“叮当”声接二连三响起,铁甲沉入沼泽,像为逝者献上的祭品。
队伍明显轻捷了许多,但寒意立刻顺着湿透的戎衣往骨头里钻。
“结成绳阵!”王萱将枯草拧成绳索系在腰间,“前后相连,同进同退!”
数条麻绳在暮色中串联起这支残军。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沼泽吞噬,她们点燃了仅存的火把。
有人突然高唱起一首传唱的歌谣。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歌声越来越响亮……
“铁甲染尘缨,红妆照夜明——”
“踏破千重嶂,女儿当横行!……”
当这首歌唱地厌了,有人起头教唱起故乡的民谣。
一首接一首,歌声在黑夜里传递,驱散黑暗带来的恐惧。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远处地平线上,一片残破村庄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队伍中响起带着哭腔的欢呼。
她们解开绳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踏上陆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还勉强站着的几人收集枯木,点燃篝火,脱下灌满泥浆的靴袜,清洗后架在火堆上烘烤,露出一双双泡地惨白的双脚。
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唯独王萱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她举目四望,只见那些断壁残垣间不见半点炊烟。
村口的土路上却残留着纷乱的马蹄印,从印记看,是金人轻骑惯用的蹄铁。
且蹄印边缘尚未被晨露完全浸润,过去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统领,喝口水吧。”亲兵递来半壶清水。
王萱接过水壶,声音有些沉重,“让姐妹们抓紧时间休息。如果我没猜错,金兵应该是在搜寻我们的踪迹。”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架在火堆上烘烤的靴子,突然瞳孔一缩,厉声喝道:“快!把火堆全部熄灭!”
然而,迟了。
在她话音落下后,村外,马蹄声渐急。
紧接着,视野中扬起烟尘。
“敌袭——”
警戒的女兵刚喊出声,就被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贯穿胸膛。
马蹄声如惊雷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披着皮甲的金人轻骑如同鬼魅般从树林、土坡后现身,转眼间就完成了合围。
他们显然早已在沼泽沿线布防,就等着这支疲惫之师自投罗网。
女兵们慌忙抓起兵器,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就赤脚迎敌。
方才还弥漫着庆幸气氛的村庄,瞬间被绝望笼罩。
王萱看着四面围堵而来的敌军,心知已陷入绝境。
她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是沂州的方向。
“结圆阵!”她架起长枪,嘶声高呼,“死战!”
此时,她们已然无法再过一次百里泽了,与其长埋泥泞沼泽,不如轰轰烈烈战死沙场。
报名从军的那一刻,她们便已经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千余金兵缓缓合围,并没有着急进攻,人人脸上带着戏谑,似猫捉老鼠一般惬意。
一名金兵将领策马出阵,髡发蓄辫、面部扁平、颧骨较高,很明显是一个纯种女真人。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这群衣衫泥泞的女兵,用生硬的汉话调笑道:“南蛮女子也敢提刀?不如放下兵器,伺候我大金勇士,还能留你们性命。”
他身后的金兵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用马鞭在空中抽响,显示内心的激动。
南人女子的滋味,他们尝的多了,女兵的滋味可是没尝过。
王萱举起长枪,枪尖直指那将领,“我忠义军巾帼营,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着的人。”
她身后,所有女兵都挺直了脊梁,视死如归。
那女真将领收起笑容,眼中闪过狠厉,“既然不识好歹,那就只能送你们去死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骑兵同时举起弓箭与弯刀,森冷的刀光连成一片。
正此时,东南角传来阵阵马蹄声。
无论是金人,还是女兵,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面“忠义军”旗帜刺破烟尘,旗下铁骑如利剑出鞘,瞬间撕裂金军侧翼。
援军约三千余骑,为首的将领一杆长枪所向披靡,直取金军主将。
“是忠义军!”
浑身泥污的女兵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般绝境之地竟然能遇到天降友军。
王萱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蓦然闯进战场的来客,那旗帜、那装扮,是忠义军没错。
可是……她盯着为首的将领细瞧。
好像不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