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落下，又一杆旗帜露出字来，上书一个“李”字。
小弟麾下姓李的、年约三旬的将军？
王萱在脑海里检索，蹦出几个人的名字来。
不管了，待会只要不死，自然知晓，她抛下思绪，扬声高呼，“姐妹们，援军已至！随我杀！”
绝处逢生的力量在女兵间爆发。
她们赤足踏过碎石与血泊，与外围的忠义军里应外合，顿时将毫无防备金兵杀的节节败退。
金军主将更是在数合之内便被那忠义军将领挑于马下。
直到场上再无一个站立的金兵，强撑着疲惫的身躯，迎上前去，拱手道：“巾帼营统领王萱，谢过将军驰援之恩，敢问阁下是忠义军哪一路将军？”
然而马上的李姓将领只是斜睨了她一眼，连马都没下，只随意一拱手，便调转马首准备离去。
王萱见状一滞，怔在当场，脸色煞红。
“大胆！”
王萱还未开口，她身边的亲卫便忍不住了，直接呵斥道：“你可知我们统领是何身份？安敢如此无礼？”
其余亲卫也纷纷架枪，拦住那李姓将领的去路。
她们可以忍受饥寒交迫，可以直面刀山火海，却绝不能容忍有人轻慢她们的统领。
更何况，王萱不仅是她们的统领，更是宰相之女、琅琊郡王之姊。
这个小小将领竟敢如此傲慢，作为王萱的亲卫，她们哪里忍得了。
第347章 姓李的又想如何
而王萱也没有阻止，从小到大，她就是琅琊之地的公主，何曾受过这般轻慢？
更何况是他小弟的小弟。
虽说面前这将领方才还救了她们性命，但面子今日被一个小小将领落下，她王大统领日后还怎么在大帅府立足？
然而那李姓将领尚未发话，四周骑兵已在刹那间变换阵型，长枪如林，将这群伤痕累累的女兵团团围住。
丝毫不顾及她们女子的身份。
方才还并肩作战的友军，转眼已成剑拔弩张之势。
那李姓将领这才勒住马缰，目光在女兵们倔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萱身上。
“王萱王统领，我敬你是大帅之姊，方才率众驰援，若非如此，李某才不管尔等死活。”
他拽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步子，“战场非儿戏，刀枪不长眼，某奉劝王统领还是早早退回沂州城为好，下次若再遭金人伏击，李某可无闲暇。”
王萱闻言，脸颊顿时烧得滚烫。
对方明知她身份却仍敢如此折辱，这般特立独行的作风，让她立即想起一个人。
除了那个传闻中特立独行，与其他路友军皆不合的独立营统领李彦仙，还能有谁。
想到此时，她挺直脊背，毫无顾忌地质问道：“李彦仙，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何如此羞辱于我？”
马上的年轻将领正是听闻王智在京东立旗，没等军令便从河北路一路过关斩将而来的李彦仙。
他没料到这个素无交集女统领竟能认出他来，不由诧异，也正视了她几分。
“王统领，领兵打仗是很严肃的一件事，麾下将士性命皆系你一人，若是无军事才能，只凭着身份贸然领兵上阵，非是无畏，而是无知，更是不仁！”
“李彦仙，战场瞬息万变，谁敢言常胜不败？”
王萱毫不退让，“便是大元帅当初不也吃了许多败仗，还曾险些身死丹朱岭，若因一时败绩就轻言放弃，何来今日的忠义军？
我不过初战失利，你便这般咄咄相逼，岂是大丈夫所为？”
“王统领，”李彦仙摇头，“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便是败上千百次，只要壮志未熄，李某亦敬你是条好……巾帼豪杰。”
“可你，”他的语气突然转厉，“是败在战场之上的吗？”
王萱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若非金人诡诈……”
“诡诈？”李彦仙打断她，声音冷峻如铁，“敢问王统领，你率孤军深入敌境，可曾事先派出斥候，探查敌军动向？
夜间在沼泽行军，为何要高举火把？上岸休整，又为何要在敌境燃起浓烟？”
他每问一句，王萱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直到毫无血色，李彦仙依旧没打算放过她。
“那百里泽本是绝地，金人骑兵难以展开。你若悄声潜行，本可安然脱险。可你倒好，夜中火把如星，白日炊烟如柱，你是怕金人寻你不到怎地？”
他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女兵，语气冷然，“这些娘子信任你，追随你，可你却带着她们犯下这些兵家大忌。你今次之败，非战之罪，是败在你的刚愎自用！”
王萱脸色惨白，再不敢抬头，这些日子来的每个决策都在脑海中闪过。
那些她自以为果敢的抉择，此刻被撕开表皮，露出内里血淋淋的轻率。
想起那些因她贪功冒进而死的袍泽，心中悔恨更加。
李彦仙所言，她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统领一军者，可以败给敌人，但不能败给自己的无知。”
“王统领，好自为之。”
李彦仙最后掷下一句话，一招手，勒马转身便走。
女兵们面面相觑，看着垂头不语的自家统领，也不敢阻拦。
直到所有友军皆退走战场，副将才轻声问道：“统领，如今我们要往何处去？”
王萱抬头，看着一双双依旧饱含信任的眼神，沙哑开口，“是我无能，害得诸位姐妹落得这般境地，你们还要跟随我吗……”
“统领！”副将上前一步，急声打断她，“若非统领，我等此时早已是路旁枯骨，战场经验不足，我们可以学，纵使死在战场之上，也在所不惜！”
副将说罢，直接单膝跪地，“末将愿誓死追随统领！”
身后所有女兵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震如潮，“愿誓死追随统领！”
王萱环视众人，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猛地擦去泪痕，“好，那我们就在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我巾帼营的耻辱！”
“全体整队，随我出发！”
“统领，我们要去哪？”
“跟上独立营，”王萱望着远方的背影，“我们要学战场经验，只有跟随他们，独立营从河北敌军腹地一路杀来，作战经验丰富，正是我等最好的老师。”
副将有些迟疑，“可…那个李统领……”
“无妨，”王萱摇头，“不过是脾气臭些，谁让人家有真本事。”
她握紧手中长枪，“只要能杀敌，能活下来，骂便骂吧，这点委屈，我王萱受得起。”
……
“统领，她们跟来了。”
亲兵打马跟上李彦仙，示意他往身后看去。
李彦仙回首望去，只见那些连甲胄不整、一个个如同泥人般的女兵远远缀着，不由眉头大皱。
但随即，他目中微动，吩咐道：“你去与她们言，前方穆陵关，有大股金兵盘踞，让她们去打头阵。”
亲兵闻言一怔，“统领…这……”
李彦仙道：“莫要多言，快去。”
亲兵无奈，只得打马向后走去。
因为方才小胜了一场，捕获了不少敌军战马，故而三百女兵，已全员配备坐骑。
也从敌尸上拨了些皮甲套在身上，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有了一层甲，总归是安心许多。
见独立营来人，女兵们纷纷勒住缰绳。
“该不会是要赶我们走吧。”一个女兵忧心忡忡道。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道又不是他们独立营的，凭什么他们走得，我们就走不得？”另一人愤愤接话。
“稍安勿躁，且看那姓李的要做什么。”
王萱压下众人议论，声音也带了些火气。
方才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骂这么惨，一时间有点懵。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他李彦仙也不过和她一般，都是统领，凭什么当众骂她？
还说自己刚愎自用、无知……
真是岂有此理！
王萱越想越气，见那亲兵已到近前，当即马鞭一指，冷声道：“姓李的又想如何？”
第348章 李彦仙，决斗吧
亲兵也被她这态度激起火气，草草一拱手，“王统领，我家统领有令，命你巾帼营为先锋，即刻进攻穆陵关！”
“什么？”
王萱闻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个小小统领竟敢对她发号施令，还要她们女兵去做先锋？
“李彦仙这是要借刀杀人？”
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毫无顾忌。
亲兵一昂首道：“若是不愿执行我家统领军令，便勿要跟在我营生后，免得连累我营。”
王萱闻言气上心头，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又生生压住。
“告诉李彦仙，这个先锋，我巾帼营当了！”
她话锋一转，扬起下巴，“但却不是执行他的军令，而是我营本就计划拿下穆陵关。”
亲兵自不会与一个女子见识，闻言便拨转马头回去复命。
见来人走远，副将忧心忡忡道：“统领，咱们真的要做先锋强攻穆陵关？”
虽然心底不愿承认，但这些女兵们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让她们与正规军对敌，差距不小。
便是来了这两州交界的前线，也是打着探查情报，袭扰金人后勤粮道的主意。
如今要她们正面进攻金人关卡……
“怕什么，打不过咱不会跑吗？”
王萱冷哼一声，“我知晓他心底里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让咱们女兵诱敌，他好伏击。”
她说罢又补了一句，“若是不能成功诱敌，说明没价值，死也便死了。”
“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