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
完颜宗弼目眦欲裂,几乎咬碎牙齿。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嘶声吼道:“全军集结!保持阵型!原路撤回!快——!”
随着这声令下,惶恐不安的士卒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型纪律?
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喊着、推搡着,转身便向来路狂奔,唯恐落后一步,便被那迅速上涨的洪水吞噬。
只是黑夜之中哪里能辨别方向,不过是本能地觉得哪里水浅便奔向哪里罢了。
顷刻间,数万大军在黑夜中四散奔逃,无论将官如何怒骂也无用。
军纪,在此刻,彻底崩解。
完颜宗弼此时也顾不上整肃军纪,只在亲卫的簇拥下,向着来路奔逃。
只是跑着跑着,他们便跑不动了,因为此时的水面,已然过膝……
两刻钟后,没至大腿,每迈一步都阻力重重。
三刻钟后,水齐腰间……
绝望,如同这无处不在的积水,一寸寸淹没了所有人的心。
第380章 水能灭金
梁山泊,大野坡。
一顶普通军帐,刚刚掀开一角,探出一个脑袋,便被帐外值守的士卒伸手拦住。
“上皇陛下,欲往何处去?”
赵佶知晓自己的处境,哪怕被限制自由,也是不敢动怒,只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朕方才卜了一卦,卦象有异,今夜恐生大变。朕心难安,需观星以辨吉凶,印证天机。”
左右士卒对视一眼,均有些慎重。
这位可是“道君皇帝”,正儿八经的汉家天子,关于他身上的种种神异传闻,这些年轻士卒可是从小听到大的。
虽然近些日子朝夕相处,有些祛魅,可万一真有什么天机示警……
慎重起见,士卒还是道:“敢问上皇陛下,需往何处观星?”
赵佶仰头望天,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几下,沉吟道:“卦象生金,主刀兵之厄,应在虏酋。我营中可曾有擒获的金人?朕需取其精血一滴,或可凭此窥得一线天机,辨明吉凶。”
士卒摇头,“陛下,我军今日匆忙退守,未曾擒得金人俘虏。”
另一名士卒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哎,你忘了?咱们营里……不是还押着一个?”
完颜宗翰!
两人交换眼神,微微点头,在这宋军军营,也不怕这两人出什么意外。
且他们的职责只是贴身护卫老皇帝,并非囚禁。
老皇帝只要不出军营,他们也不敢阻拦。
“既如此,还请陛下随小的来。”
赵佶颔首,跟随其后,手心微微出汗。
他也不知能否放出完颜宗翰,不过是见机行事。
若实在无机可乘,便就此作罢。
若有机会,便卖他一个大人情。
至于被宋军发现,无所谓。
宋军哪里敢对他这个太上皇如何?便是王智也不过只敢囚禁他,再说,今夜之后,还有宋军吗?
他不觉得在十几万金军的合围追击下,仅凭这几千残兵败卒,还能有生路。
成,日后北国生涯便有了保障,不成,亦无甚损失,这笔买卖,值得一试。
思绪翻涌间,几人已至一处偏僻角落。
此处戒备明显森严许多,四角皆有持枪士卒肃立,当中一顶不起眼的小帐,帐帘紧闭。
引路的士卒上前,与看守的什长低语几句,又出示了腰牌。
看守的什长皱了皱眉,看了看赵佶,
片刻后,还是侧身让开,“陛下请进。只是……此人身份特殊,还请陛下莫要久留。”
赵佶心中一定,面上依旧淡然,缓步走入帐中。
帐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地面铺着干草,一个魁梧的身影背对着帐门,席地而坐,手脚皆被绳索捆住,拴在中央的木桩上。
虽是囚徒,背影却依旧挺直,行似被缚猛虎。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面容虽憔悴不堪,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此人正是完颜宗翰。
他的目光落在赵佶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冷笑,“原来是你……赵佶?怎么,来看某家的笑话?”
赵佶对上他的目光,那些噩梦般的经历再次回荡心头,有些犯怵。
蓦地,他想打退堂鼓。这般残害他赵氏的恶魔,实不应放过。
但转念一想,正是为了不再重复那些噩梦,才更应该放了他。
他踌躇片刻,对跟进来的两名亲卫士卒道:“你二人在帐外等候,朕需静心施术,不可打扰。”
两名士卒略一犹豫,见完颜宗翰被绳索牢牢缚住,料无危险,便依言退到帐外。
至于太上皇会放了完颜宗翰,这绝无可能。
若说这个世上,谁与完颜宗翰仇恨最深,那莫过于帐中这个太上皇帝了。
祖宗江山被覆,妻儿亲族几乎被屠戮一空,这般等同于亡族灭种的血仇,只要是个人都不会放过仇人。
当帐内只剩下两人时。
赵佶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国相,可想重获自由?”
完颜宗翰眉头一挑,重新审视这个自身尚不得自由的老对手,“自由?就凭你?”
赵佶声音压的更低,“今夜营中未举火,只要我将你放出,月黑风高,凭国相的本事,逃出生天,并非难事。”
完颜宗翰心中微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说说,你为何要助我?”
“为何?”赵佶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国相何必明知故问?”
完颜宗翰心底冷笑,“说出你的条件。”
赵佶诚挚道:“我别无所求,只盼国相重归金国,保我与家人性命无虞,得享天年。”
“可以。”
完颜宗翰一口应诺,他自是知晓赵佶所忧所虑为何,毕竟这位可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就将儿子绑上皇位,自己连夜逃跑的主。
为了自己能活命,他可以什么都不顾。
但完颜宗翰不觉得王智会输。
一个能三年平定西夏、生擒他完颜宗翰的人,岂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只能说,堂堂大金是真的后继无人了,竟让兀术和挞懒这两个无能之辈领军。
所以,这脱困的天赐良机,他必须抓住。
在得到完颜宗翰应诺之后,赵佶看向缚在他身上的绳索。
事到临头来,他又有些踌躇,那是仅余的一点自尊。
“还等什么?”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赵佶一个激灵,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绳索在他手中一层层解开,掉落在地。
完颜宗翰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骨骼劈啪作响。
他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形在昏暗的帐篷里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几乎将赵佶完全笼罩。
他看向赵佶,语气冰冷,“去,将他们引开。”
“……好。”
赵佶定了定心神,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掀帘出帐,值守士卒纷纷将目光投来。
赵佶一手背后,一手捏印,“卦象已解。金气如芒,自土中出,锐不可当,唯有大水方可化解。”
他目光扫过面露困惑的守卒,吩咐道:“你等几人,速去为朕寻来二七一十四石清水。需取洁净活水,不可怠慢。”
几名士卒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
二七一十四石水?
虽说这水泽最不缺的就是水,可是这大半夜乌漆嘛黑的,如何寻找?又如何盛装?
什长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陛下……眼下月黑,上头又严令,不许举火,恐难寻得如许多洁净活水。陛下可否……”
嗯?”赵佶拖长了音调,面色微沉,久居帝王的威仪即使落魄,也自有一股威严,“卦象所示,关乎全军气运,岂可轻忽?尔等是要违逆天意么?”
在如今这个神鬼时常出没的年代,任何与“天意”、“气运”沾边的话语,都足以让普通人心惊肉跳。
何况还是出自“道君皇帝”之口。
果然,那什长脸色一变,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带人去寻……只是,需得多费些时辰,还请陛下稍候。”
“嗯……”
赵佶点头,还未待有何话语,便听不远处一声惊呼。
“起水了!起水了!都快起来,起水了!!”
第381章 往哪逃?
寂静的夜晚被这一声呐喊刺破。
“什么?起水了?”
“哪里?水在哪里?!”
士卒们从梦中惊醒,纷纷起身查看。
这一看,营地顿时就炸锅了。
坡下乱成一片,完颜宗翰囚帐前却骤然安静起来。
士卒们盯着还在一手捏印的道君皇帝,心头骇然。
方才太上皇说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