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气如芒……自土中出……锐不可当……唯有大水方可化解……”
这……这水,难道就是太上皇所言的化劫之水?!
不然何以解释,他这边刚说完“唯水可解”,坡下的水就毫无征兆地涨起来了?
再联想到关于这位皇帝陛下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
“噗通!”
年龄稍大些的什长,直接跪倒在地,朝着赵佶叩首,“陛下……陛下神通!小的……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带人去取水!”
赵佶自己也懵了,捏着印决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情况?
真的起大水了?
他哪里会算什么卦,不过是信口胡诌罢了。
可眼前这情形……水真的来了,且来得如此恰到好处……
就连他自己,此时心头也禁不住有些动摇。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但只一瞬,他便回过神来,不管这水真来假来,此时正是引开守卒的好时机。
“快,你等随朕去看看究竟。”
“诺!”什长慌忙应声,从地上爬起来,正欲带人跟上,却又猛地想起职责,回头点了两名士卒,“你二人不必跟来,守好囚帐!万万不可有失!”
前面的赵佶身形一顿,随后又无事般向着坡下走去。
只有两个,凭完颜宗翰的本事,应是无碍。
几人向坡下走去,黑夜瞧不真切,但能模糊察觉到,这里也聚集了不少士卒。
此时,他们正在议论不休。
“俺方才在这儿撒的尿,明明还没有水!”一个士卒指着坡下不远处,语气肯定。
旁边有人不信邪,抓起长枪往那方向探了探,带起一片清晰的水花声。
“真是水!邪了门了,这水怎么说涨就涨了?”
随着他这声疑问,一些脑子灵光的士卒心头渐渐亮堂,继而火热起来。
起水了,一切就都说通了!
这两日上头一切反常的行动,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原以为这八百里梁山泊将是他们的埋骨之所,未曾想,竟是布给敌人的绝杀场!
士卒们都能猜到的事,聪明过头的赵佶当然也有些觉悟过来。
护卫拨开士卒,他亲自踏至水边,蹲下身子细瞧。
一瞧之下,心头大惊,这水竟然已漫至小半个山坡。
须知他们数个时辰前抵达时,坡底的水也才过小腿。
短短半日,竟涨至如此。
这般看来,追击而来的十几万金兵……
不好!
赵佶顿时面色大变,若金人此战败了,他还放什么完颜宗翰?!
“金气恐要破水而出,”他猛地站起,“快!快回囚帐!”
什长虽不知晓他这句话是何意思,但见太上皇这般模样,二话没说,赶紧带人回转。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在他们赶至囚帐的时候,帐前两名守卒已经被人割破喉咙,没了呼吸。
什长一把掀开帐帘,幽暗烛光下,帐内果然空无一人,空留木桩绳索。
“完……完了……”
什长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瘫跪在地。
与此同时,坡底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人形生物正在鬼鬼祟祟往下淌水。
这人自然是逃出囚帐的完颜宗翰。
他方才在帐中,没有听请外面叫喊,只当是赵佶在替他制造混乱。
于是,当赵佶引走大部分守卒后,他便果断出手,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剩余两人,借着夜色,避开嘈杂之处,一路摸至坡底。
可成功摸至坡底后,他傻眼了。
眼前这一片泛着幽光的水面是怎么回事?
来的时候,不是还有水草芦苇?
许是逃出的方向不对,不过也没关系,来时路最深的积水,不过也才过膝盖。
只要逃出营地范围,潜入水泽深处,天高地阔,万事大吉。
于是,他不顾十月底的河水冰冷刺骨,迈步踏入水中,小心翼翼地向更深处淌去。
水面已至膝盖,依旧不见底,他有些慌了。
再往下淌了淌,水已至大腿,还是不见底……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或许这里是一处深坑?他尝试向侧面移动,一段距离后,水已齐腰间……
他又向另一侧淌去,一段距离后,水已至胸口……
淌过这里应该就好了,自由就在眼前,拼了!
他猛地向前几步,“咕噜噜噜噜……”
仿佛踩进了无底的深渊,冰冷的河水争抢着灌入口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双手在水中猛地一扒,奋力将头探出水面,不再犹豫,拼命呐喊,“救…咕噜……咳……救命!”
这一声呐喊,不远处巡逻的士卒立刻被惊动。
“快!那边有人落水了!”
“快将他救上来!”
“抓住杆子!”
就在完颜宗翰已扑腾地精疲力尽时,一根长枪杆捅到了他的身子。
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枪杆。
“拉!一齐用力!”
岸上的士卒们手拉手接力,终于将他拖了上来。
完颜宗翰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浑浊的泥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夜风一吹,刺骨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当士卒凑近,看清他的面容时,忍不住惊呼出声,“是完颜宗翰!”
此言一出,周围士卒顿时哗然!
“什么?是那个金国国相?”
“他不是被关在囚帐里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还落了水?”
“你们几个,看紧他,我去禀告大帅!”
消息如同炸雷,迅速在营地中传开,闻讯汇聚而来的士卒越来越多。
“大帅来了!大帅来了!”
不多时,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众士卒纷纷让开道路,目光崇拜地看向火把簇拥下的高大身影。
在众兵卒的注视下,王智径直走到完颜宗翰身前。
其实在一刻钟前,他就已经得到完颜宗翰出逃的消息,只是为了避免营地发生骚乱,他并没有下令搜索。
因为他知晓,完颜宗翰,逃不了。
果然。
他蹲下身子,打量蜷缩一团、瑟瑟发抖的完颜宗翰,突然有些好笑,“国相这是要往哪里去?可是嫌本帅招待不周?”
见完颜宗翰只是埋头发抖,王二郎也失了调笑的心思,起身道:“将他带回囚帐,生火换衣,别让他死了。”
他也不想问完颜宗翰是谁放了他。
虽然囚帐守卒们的口供很有神话色彩,但对于唯物主义的王二郎来说,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审判或许会迟到,但一定会来临。
先记上!
第382章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王智行至水边,蹲下身子,伸手掬起一捧水,看着破碎的幽光,嘴角扬起,“梁山泊好水,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好生享用。”
“大帅威武!”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随后爆发出震天呼声。
“大帅威武!”
“大帅威武!!”
火光照映出一张张激动的面孔,所有的疲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呐喊出声。
王智回身,看着他们,此刻的心中只剩愧疚。
他们是那样无条件信任自己,可自己却拿他们做了诱饵。
当然,不仅仅是他们,便是自己、二圣、完颜宗翰,都是诱饵。
既要下饵,就要做好鱼饵两失的觉悟。
在张荣当初私下寻到他,秘密献出这“水淹梁山泊”计策的时候,他并未当场应允,只让张荣暗中筹备着。
那时,他还是倾向于稳扎稳打,通过排兵布阵,一步步蚕食完颜宗弼的军队。
有岳飞和韩世忠一前一后打辅助,他有十足的信心吃下完颜宗弼在济州的十万兵马。
可当完颜昌十万大军攻陷濮州、兵锋直指济州的消息传来,他除了退守沂州外就只剩孤注一掷了。
临阵佯败、诱敌深入,风险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