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与众将身着截然不同的儒士出现在厅外时,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众将注目下,他不急不缓步至上首,他的目光掠过上空置的主帅之位,便径直走向一旁的陪座,安然落座。
看到儒士落座,众将心中暗松一口气。
看来这个大帅的参军,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知道哪个位子该坐,哪个位子不该坐。
“诸位,”赵德显环视厅中诸将,脸上漾起笑容,“好消息,大帅方才已经醒了。”
“什么?!”
此言一出,一些将领蹭的一下就站起了身,面上大喜。
“参军所言当真?!”
“大帅真的醒了?!”
赵德显见状,忙又压手道:“我方才自卧房出来前,大帅确已转醒。只是医师再三叮嘱,大帅身体极度虚弱,仍需休养,眼下暂且不宜打扰。”
当“不宜打扰”四字从赵德显口中说出的时候,一些将领面上的喜色便逐渐凝固了起来。
兴头过去,略一深思,便会察觉,赵德显的话,明显站不住脚。
人既已醒,无论是否虚弱,召见一俩将领交代几句,总归可以做到的吧。
既无法亲见,只凭赵德显的一面之词,显然有待考量。
毛常压下心头疑惑,问道:“赵参军,大帅醒后可有交代?”
赵德显点头,“有,大帅吩咐,我军按原计划继续西进,不可延误大局。”
他说着目光转向张荣,“济州的一应事务,就暂交由张统制全权统理。”
“末将领命。”
张荣当即出列领命,与他而言,无论大帅是否醒来,他一个外将,还是不参与忠义军内部纠葛的好。
哪怕最终大帅殒命,只要不是二圣复出掌权,忠义军无论是谁当家做主,在京东之地,都得倚重他这个梁山泊之王。
因此,就此脱离大部队,远离即将可能发生的纷争,与他而言,甚好。
赵德显又看向刘浩与王德二人,“西军二位统领可先行一步,镇守应天府,威慑伪朝,确保沿途通畅。”
刘浩与王德对视一眼,均有些明了。
这个安排,看似倚重,实则却将他们西军调离核心部队。
说到底,他们与忠义军嫡系相较,终究还是远了一层。
但理由冠冕堂皇,他们也难以拒绝。
二人只略一迟疑,便也出列领命,“遵大帅令!”
“赵云统领,”赵德显最后看向赵云,“你可率陷阵营精锐为先锋,即刻开拔,西出济州,扫清道路,明日大军驻扎广济军。”
“得令!”赵云大声应道。
赵德显目光扫过其余将领,继续道:“其余诸将,各率本部兵马,随中军行动。明日辰时,大军开拔西进。诸位可即刻回营,安排拔营事宜,整顿部伍,备足粮秣,不得有误。”
众将齐声应诺,但声音却不似往常那般齐整,显然心思各异。
“赵参军,你为何要和他们说大帅已醒?”
待众将走后,随在赵德显身旁的杨成才低声问道。
王智有没有醒,他这个寸步未离的亲兵统领再清楚不过。
赵德显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无论大帅有没有醒,都得和他们说,大帅醒了。”
杨成不解,“可俺看他们的样子,应是不信。”
“哪怕他们不信,但只要没有验证,就不敢起什么歪心思。”
“他们都是大帅嫡系,能有什么坏心思?”
赵德显微微摇头,“他们或许没有坏心思,那忠义军旗下其余各路兵马呢?那些依附而来、望风观色的各州县官吏豪强呢?远的不提,单是这京东各州府,一旦听闻大帅病重难起的风声,你以为他们还会安分守己?‘护驾勤王’这泼天的功劳与名望,有几人能忍住?”
赵德显这一连串的反问将杨成问蒙了。
以他的脑神经,显然很难消化这些问题。
“大帅病重的消息,是瞒不了多久的。没了大帅,谁能压住他们?”
他说着暗叹一声,“便是大帅嫡系,又哪是一条心的。”
杨成眉头紧锁,“可大帅如今昏迷不醒,如何拔营西进?”
“不能西进,也得西进!”赵德显语气坚定,“必须走,不能停,一旦停下来,被金人或是伪朝看出端倪,咱们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你去,给大帅准备一架车辇,要宽敞、稳固,内里铺陈务必厚软舒适。你与阿贵率部日夜轮班,贴身护持车驾。务必不能让除我与医师之外的任何人接近。”
杨成肃然领命,“参军放心,俺亲自去办!定会安排妥当!”
赵德显点头,又补充道:“所有军务文书,照旧送入车辇,由我代为处理。明白吗?”
“明白!”
“去吧。”
赵德显挥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场景,莫名的熟悉。
他想起来了,这是大帅经常会做的动作。
原来他的背上,一直是如此沉重。
或许大帅不是不能醒来,而是不愿醒来。
每日背着巨石前行,一定很痛苦吧。
“蹬蹬蹬……”
正此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赵德显睁开眼,向着厅外看去。
一个大帅的贴身亲兵露出身形来,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赵参军!快!大帅醒了!”
赵德显闻言蹭的一下便站起身来,与方才那些听到这个消息的将领们如出一辙。
“所言当真?大帅真的醒了?!”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其实便已经向厅外奔去,“快!备些粥食!”
当他飞奔至卧房,亲眼看到榻上那个年轻的面孔已然睁开双眼时,忽然感觉,浑身一松。
背上的那块巨石,似乎在这一瞬,消失了。
徒然,他心头又升起浓烈的心疼。
那块巨石从来就没有消失,而是在这一刻,再次压在了榻上这个年轻人的肩头。
“大帅,”赵德显在榻边坐下,看着那张明明年轻、却已刻满风霜与疲惫的脸,“感觉好些了?”
然而,几息过去了,踏上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他就这样睁着眼,失神地望着帐顶,仿佛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若非还有轻微呼吸,便与死人一般无二。
赵德显回望一旁侍立的老郎中,眼神询问着答案。
第386章 病糊涂了
“参军老爷,这…我……”
老郎中磕磕绊绊地回着,主要是,他也不知道啊。
他甚至连榻上人患的何病,也还没摸清楚。
开的那些药,也不过是些固本培元的常例药,因榻上人一直昏迷,一口未动。
方才只是尝试着扎了几针,没想到人竟真的睁了眼,可睁眼之后,便是这般模样,不言不动,如同魂游天外。
就在赵德显欲要斥责的时候,身旁终于响起了回应。
“又回来了吗……”
“果然是梦……”
“德显,”榻上的人微微偏头,声音带着深深的失落,“我再也回不去了……”
赵德显听着,略一思索后,轻声回道:“大帅,只要将鞑贼驱逐,咱们便可以回去了。”
“你不懂……我回不去了……”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属于这里,我想回去……”
“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回去……”
听着榻上人不停的碎碎念,赵德显眉头越皱越紧,心底隐隐生出不安之感。
这不会是犯了癔症吧……
这些话他也不知从何接起,更怕接错了,会刺激到榻上人。
正此时,亲兵已将粥食送至。
赵德显双手接过,“大帅,您已经两日粒米未进了,无论何事,总需先保重身体,还是先用些粥吧。”
他本以为榻上人会无视他,没想到听到他这句话,大帅竟真的试图撑起身体。
身旁的阿贵连忙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缓缓扶起坐稳。
赵德显心底长松一口气,既然能听明白他的话,也知道起身吃饭,至少说明神志没有完全混乱,并非癔症。
可这口气还未松到底,他的心便又骤然绷紧起来,因为榻上人只抿了一口,就直接别过头去,呕了起来。
“大帅!”
“二哥儿!”
赵德显与阿贵同时呼唤,却不知如何是好。
王智干呕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看向碗里的白粥,仿佛又看到了梁山泊里那一个个泡的发白的尸体。
胃里顿时又是一阵翻搅。
他别过头去,强忍着恶心,挥了挥手。
赵德显端着碗,僵在原地,看着王智那抗拒而痛苦的神情,一颗心已沉入了谷底。
有点常识的人都知晓,无论何病,只要病人尚能进食,便还有生机。
一旦连最基本的食物都无法下咽……那便意味着,油尽灯枯之期不远了。
王智靠着阿贵的支撑半坐着,头颅低垂,很用力的呼吸着。
屋内一时间安静的只能听到他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