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范琼易，安天下难。”他看向赵德显，目光深邃，“怀瑾，你如今坐在这开封府尹的位置上，往后每一步，都关系着万千黎民。”
“望你……慎之，重之。”
赵德显心头一震，起身郑重行礼，“德显，谨记太师教诲。”
宗泽拍了拍他的肩，“好了，老夫事情已了，也该回家歇歇了。”
他说着，缓缓起身，朝堂外走去。
晨曦洒在他的背影上，赵德显才发觉，这个老人的脊梁，已不似前日那般挺直。
他连忙上前搀扶，直将老人送上马车。
待回到府衙正堂，赵德显走到那方紫檀木公案后，缓缓坐下。
手掌抚过光滑的案面，触感冰凉。
从这一刻起，这座象征着开封最高权柄的府衙，便由他主事。
他赵德显，自十八岁离家赶考，至今二十余载，终于在今日，得到了回应。
而他知道，这远非他的终点。
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02章 招贤馆风波
靖康二年，腊月十九，汴京城。
大雪从昨夜一直下到今日午时才稍稍停歇，朱雀门外那座新建的“招贤馆”青瓦上积了寸许厚的雪。
馆内，炭火烧得正旺。
招贤馆领事拢着貂裘袖筒，看着堂下站着的汉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汉子约莫三十来岁，一身粗布棉衣打满补丁，脚上破布鞋里塞着干草，两颊都是冻疮。
他背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有三尺高，不知是什么。
“姓名，籍贯，所擅何技？”
领事例行公事地问，语气里已有了三分不耐。
今日已是腊月十九，他赶着处理完手头这个，好回家准备年节事宜。
“回…大老爷，小人姓鲁，单名一个顺字，京畿扶沟县人，擅...擅制炉具。”
鲁顺第一次进京城官衙，心头紧张，说话不免有些磕巴。
“炉具？”领事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烧炭的炉子，也算一技之长？这满汴京城，哪个匠人不会打炉子？”
堂下几个属吏也跟着笑起来。
“大老爷……小人这不是寻常炉子。”
鲁顺说着，忙解下背上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一件碳炉来。
这炉子造型颇为奇特，分上下两层，中间以铁栅隔开，炉身布满指头大小的孔洞，侧面还有个可开合的铁门。
鲁顺将炉子放在地上，“此物小人叫它‘天工炉’，一日只需添两次炭，可保十二个时辰不灭。”
说到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个炉子，鲁顺也多了几分底气。
领事放下茶盏，多看了两眼，但仍摇头，“巧则巧矣，终究是奇技淫巧。”
“本官且问你，”他上下打量鲁顺一眼，“你是何出身？家中可有亲属在京任职？”
“小人……祖上三代都是烧窑的匠户。”鲁顺垂首回了一句，又忙道，“小人这炉子……”
领事指节在案上叩了叩，“答话便是，莫说旁的。”
“是是是……”鲁顺忙应道，“家中并无亲属在京任职。”
“可通文墨？”陈明远又问。
“小人……自幼在窑火边长大，没读过几天书。”鲁顺顿了顿，忽然抬起头，“但小人的名字是会写的！”
堂内几个属官闻言，低低笑出声来。
鲁顺面色赤红，倔强道：“小人不识字，但识得寒。”
“嗯？”
“小人家乡，每年冬日，村里都有老人孩童冻死。他们烧不起整夜的炭，夜里火熄了，人就没了。”
鲁顺指着炉子，打心底里有些自豪，“小人锻造的这炉子烧一次炭，能暖十个时辰。可以让穷人家省下一半的炭，也能少死几个人。”
领事摆摆手，“民生多艰，自有朝廷赈济。你一介匠人，做好本分便是。退下吧。”
“大老爷，这炉子……”鲁顺还要再说。
“退下！”领事已冷了脸，“再敢纠缠，以扰乱公务论处！”
两个衙役上前，架着他的双臂就要往外拖。
“大老爷！小人这个炉子真能救人命的！您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砰！”
他话还未说完，带来的碳炉就被衙役扔出馆外，半个身子没入雪堆里。
人也被同时推了出去，一屁股坐在雪堆里。
他看着身边的炉子，眼睛越来越红，猛地跳起来就要往馆里冲，却被衙役死死拦住。
“俺从扶沟冒着大雪，赶了五日才到京城，今日若不给俺官做，俺就死在这馆前！”
他歇斯底里叫喊，将附近的行人都给吸引了来。
“又是一个想做官想疯了的！”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做官那是文人老爷的事，一个腌臜货也配？”
嘲笑他的，非是公门官吏，而是围观的市井百姓。
“可是这招贤馆不是说不限文墨，三教九流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入馆做官吗？”人群中有人小声质疑。
身旁一人嗤笑道：“这种话，你听听便罢了，还真信啊？”
“这几日被轰走的‘能工巧匠’还少么？都想来做官，这官哪有那么好做？”
“就是！这自古以来，就从未听说过匠人也能穿官袍的，上面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嘲讽声中，鲁顺再次被衙役拖至道旁，四仰八叉扔进雪堆里。
他抱着那具碳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有个老妇人看不下去，叹道：“后生啊，快些回家去吧。天寒地冻的，莫要真把身子熬坏了。”
鲁顺抹了把脸，雪混着泪，“回不去了……俺全部家当全当了路费。今日若做官不成，俺就死在这儿。”
一个老者不忍道：“你那炉子有何名堂？若真有些用处，老朽买下便是，你好凑些归家的车马钱。”
“俺这叫‘天工炉’，”鲁顺急忙捧起炉子，“一日只消添两回炭，便能暖上十二个时辰……”
话未说完，四周已爆出一片哄笑。
原因无他，市面上所有碳炉，便是用最上等的银丝炭，至多也只能燃五六个时辰。
十二时辰？那得是仙家法宝了。
“后生，老汉我卖了一辈子炭，还没见过这等神物。”
“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莫不是里头塞了石炭？那玩意儿烟大，能呛死人！”
人群中忽有人提议道：“你这炉子若真有此奇效，何不往王府拜访小王相公。”
“王府闭门谢客，寻常人哪里能见着。”
“我听说小王相公近日身患重病，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十日后正旦大朝会，自然见分晓……”
当话头扯到王二郎身上时，已经没人关心鲁顺的炉子了。
他默默站起身，拨去炉子上的雪，背在身后，在路人的指点下，向着儒林巷走去。
他也想通了，与其坐在这里等死，不如去王府再搏一把。
在一路零零散散的指点下，他走进儒林巷，在那座并不比周边门户显赫多少的府邸前站定。
他又向路过的百姓确认了几遍，确定果是小王相公的府邸无疑。
他掸去肩上新落的雪，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朱门从内打开一道缝，探出一个小厮来，“你找谁？”
“劳、劳烦通禀……小人想求见小王相公……”
直接登门求见那位传说中的人物，鲁顺双腿有些打哆嗦。
小厮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我家相公暂不见客，你请回吧。”
“小哥且慢！”见门就要合上，鲁顺急急抵住门缝，“只求您带一句话，就说……”
“砰！”
话未说完，朱门已关。
雪又密了，堆在他的头上，肩上，背后的油布上。
他也没心思掸落，只将炉子解下抱在怀里，蜷身靠坐在门角，望着漫天飞絮怔怔出神。
雪花一片片浸入棉衣，眼皮却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喂，醒醒，你这夯货，怎睡在此处？”
第403章 寻常的一家
鲁顺悠悠醒来，抬头便见两位身着襕衫的士人立在跟前，一人个高，一人清瘦。
他连忙起身行礼，“小人鲁顺，见过二位官人。”
高个文士问他，“天寒地冻，何以蜷卧于此？”
鲁顺当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道之。
两个士人当即来了兴趣，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炉身结构。
那些孔洞的分布、铁栅的角度、进风的设计……其中暗合数理，精巧至极。
两人都是太学出身，自然能看出这炉子的不凡来。
清瘦文士面色也认真了起来，“这炉子功效果真如你所说？”
鲁顺连忙道：“小人发誓，绝无半句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