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言,若他所言属实,此炉与寻常百姓而言,堪称神器。”高个文士神色凝重道。
陈钰点了点头,“子程,叩门”
门环扣响,方才那个门房小厮再次探出头来。
一瞧是陈钰和秦昭二人,连忙大开门扉,让开身形,“两位官人快请进。”
鲁顺见这二人果是王府座上宾,不由大喜,连忙抱起碳炉,跟着二人就往里进。
“哎哎,”门房小厮立马横手将他拦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鲁顺怀里抱着炉子,进退不得,只能巴巴望向已步入门内的两位士人。
陈钰转过头来,道:“让他进来。”
小厮一愣,“陈官人,这……”
陈钰摆手,“无妨,此人是随我们来的。”
门房小厮目光在鲁顺身上仔细打量两眼,终是侧身让开了路。
鲁顺顺利踏入王府,紧紧跟在二人身后,好奇的左右打量。
宅邸虽也气派,却没有多少装饰,有些厢房门扇虚掩,里头空荡荡的,只剩些搬不走的笨重家具,好似被人洗劫过一般。
是了,他反应过来,汴京城破那时,金人入城可不是挨家挨户地破门洗劫。
没想到就连小王相公的宅邸也没能幸免。
正想着,几人已经过宴客厅,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二进院。
入目之中,两个总角孩童正在庭院里嬉戏玩雪,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
廊檐下,一个身着寻常棉袍头戴暖帽的年轻人正闲坐太师椅中,怀里还抱着个裹成圆球似的婴孩。
那娃娃瞧着未足周岁,戴着虎头帽,在年轻人怀里雀跃地蹬着小腿,朝着院中玩闹的兄姊呀呀叫唤,胖嘟嘟的脸颊冻得通红。
屋内,一个白皙秀美的妇人正坐在门槛内绣着什么,偶尔抬眼望向院中,目光温柔。
这般寻常人家的一幕,让鲁顺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几分。
难道这年轻人就是小王相公?
正思忖间,身前清瘦些文士已快步走了过去,“我说致远,天气如此寒冷,怎生不在屋里歇息?”
廊下的年轻人抬眼望来,笑道:“屋里炭气重,出来透透气。”
“这位是……”
鲁顺注意到年轻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赶紧将炉子放下,深揖到底,“小人鲁顺,见过……大官人。”
他也不知这人是否小王相公,为了避免整出乌龙,只得择了个稳妥的敬称。
陈钰笑道:“致远,今日我与子程若不来,你可真要错过一件宝物了。”
“哦?”王智目光落在鲁顺身前的炉子上,笑问,“什么宝物?”
院里嬉闹的两个孩子一听有宝物,立时撒开腿跑来。
小王沆扒着太师椅扶手探出头,“二叔,什么宝物?”
小曼娘也挨到近前,扯着王智的衣袖,“二舅,宝物在哪儿?”
王智拂去小曼娘发髻上的积雪,笑道:“宝物被我藏在了后院,你们俩谁先寻到就归谁。”
两个孩子眼睛一亮,撒腿就往后院跑去。
“又哄骗他们。”问裳从屋内走出,笑着从王智怀中接过婴孩,“二位叔叔,还有这位师傅,茶已沏好,快请屋里坐罢。”
鲁顺抱起炉子随众人入内,暖阁不大,陈设简单,唯有几个碳炉烧的正旺。
王智缓步在主位坐下,看向他怀里的炉子,“这炉子便是宝物?”
陈钰笑道:“正是!”
“说说看,这炉子有何特异之处?”
鲁顺于是又将他这碳炉构造功效说了一遍,一点没磕巴。
因为他也看出了,面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小王相公,至多只是个管事,所以他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那位可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郡王之尊,生活怎可能如此简洁随意?
况且,以方才退走的妇人与这年轻人之间的亲昵之色来看,显然是一对夫妻。
若此人是小王相公,那妇人可不就是郡夫人?
郡夫人会亲自给自己这等芝麻小人沏茶?
鲁顺对自己的判断毫不怀疑。
王智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声问,“你说这炉子一日两添,能暖十二个时辰,能省七成炭,可曾实测过?”
鲁顺背脊一挺,“小人自家用了整冬,夜夜都是实证!”
王智又问,“确是你一人所研?”
“回大官人,千真万确!此乃小人花费数年锻制而成,若有半句虚言,叫小人天打雷劈!”
“好,你且将炭添上,”王智看了看天色,指着墙角那盆黑炭,“若明日卯时不熄,我保你一个八品官。”
鲁顺瞪大眼睛,回过神来,没说二话,直接扑到碳盆前。
倒碳、点火,直到青烟从孔眼中袅袅升起时,他额上已全是汗。
陈钰俯身细看,又对比屋内其他炭炉,讶然道:“这烟气确实极少。”
王智看着炉中稳定燃烧的炭火,脸色越来越难看。
沉默片刻,他转向鲁顺,“好了,你且去前院寻门房,让他安排间客房歇下。明日自会传唤你。”
鲁顺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主位人的脸色,又自觉收了回去,只躬身应是。
在这小王相公的府邸,他也不怕这人贪墨他的炉子。
他只想不通,方才还挺和善的一个人,怎忽然就变了脸。
陈钰与秦昭二人似也知晓王智为何生气,都默契没有再提炉子。
待鲁顺走后,王智目光转向二人,“你俩今日来寻我,就为了这炉子?”
“哦,那倒不是,”陈钰撩袍坐下,“二郎可还记得四壁守御史刘韐?”
第404章 分赃
“嗯,记得。”
王智点头,那般悬梁殉国的忠烈,很难令人忘却。
“其长子刘子羽今日来拜访我,虽未言明,但求荐之意昭然。”
王智沉吟片刻,问道:“可曾送礼?”
陈钰道:“武夷岩茶两罐。”
“两罐茶就想捞个官,”王二郎不由轻笑,“这官也太不值钱了。”
“你那本家王孝迪,倒是出手大方。”陈钰说着竖起五根手指,“昨日寻到我,承诺若能助他官复原职,便奉上这个数。”
“五万贯?”王智眉头一挑。
陈钰点头,“任命一下,即刻送到我府上。”
“这个‘四尽小人’出手可真是阔绰,”王智冷笑,“看来当初助‘伪楚’搜刮民间金银,私吞了不少油水。”
他抬眼问道:“他想官复哪朝原职?是大宋的户部侍郎,还是‘伪楚’的中书侍郎?”
陈钰闻言莞尔,“借他十个胆子,他怕也不敢再提‘伪楚’二字。”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王二郎嘴角一扬,“先应着,看看还有没有鱼儿上钩,待正旦朝会之时,一并收网!”
“英雄所见略同。”
陈钰与王二郎对视一眼,双双笑出了声。
秦昭没他俩那么多花花肠子,只正色道:“刘子羽毕竟是忠烈之后,本身也有从五品‘朝请大夫’的阶官在身,此番求荐官职,还需慎重安排。”
“子程可有计较?”王智问道。
秦昭道:“不如就四品清贵要职中与他一席。也好昭示天下:凡有志抗金者,我新朝必不薄待。”
“可,”王智点头,“那便与他‘中书舍人’一职如何?”
“中书舍人”乃是公认的宰执预备员,不可谓不清贵,二人皆无异议。
王智忽而展眉笑问,“你二人为旁人筹谋福祉,可想好自个任什么职?”
此言一出,便是脸皮可以与城墙赛一赛的陈钰,也有些赧然。
反而是秦昭毫无羞意,直言不讳,“我不善庶务,只精算学,可在户部与我一职。”
王智点头,“户部尚书一职正配子程。”
北宋元丰改制前,国家财政的最高长官为“三司使”,俗称“计相”,地位仅次于宰相和枢密使,权力极大。
改制后撤销三司,财政权归入户部,户部尚书便成为名义上的最高财政长官,也就是新的“计相”。
此职虽比不上原三司使那般显赫,但也是二品高官,位高权重,秦昭也不来那些辞让虚言,当场应下。
王智又看向陈钰,陈钰老脸一红,“二郎知我,诸事皆通些皮毛,什么差事都做得。你看哪有清闲职司,与我一份糊口便是。”
“诸事皆通”,话外之意,最适合的自然是总揽全局的宰执之位。
迎着陈钰期翼的目光,王二郎沉吟道:“有个差事颇合你之大才,不过……无品无阶。”
“什么?无品无阶?!”
陈钰几乎从椅上弹起,“王二郎!我可为咱复兴大业流过血、拼过命!你可不能卸磨杀驴!”
秦昭也觉得有点过了,还未待替他说两句,就见陈钰指着他的鼻子,“连这算盘珠子都能得个从二品,轮到我怎么就无品无阶了?”
秦昭:“……”
“招贤馆,你就说去是不去?”
王智话音落罢,陈钰顿时熄声。
这“招贤馆”乃是新设,其中主官虽还未确立品阶,不过大宋朝特色便是重差遣,不重官位。
而官场最重的权柄,莫过于执掌他人仕途。
但历朝历代无不以鲜血证明,“授官”之权太过重大,绝不可为个人所操控。
故而才出现了“科举”、“太学”这等公器选拔,纵是皇帝亦不能轻授官职。
而如今,第三种任官途径出现了,那便是——招贤馆!
虽然招贤馆任官上限只是八品,但这种超脱体制之外的权利,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招贤馆…不是你姊夫在主事吗……”陈钰说话声音小了许多。
“我那姊夫……”王智目光转向那冒着火苗的碳炉,“你也看到了,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