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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满城百姓都在议论昨夜发生的变故时，一年之始——正旦，已然来临。
而今年这个正旦，于汴京而言，意义殊为不同。
明日，正是这座几经战火、几近空城的都城涅槃重生之日。
每一个熬过寒冬的汴京人，都拿出了全部的心意，要将这个新年过得格外郑重。
城中家家户户忙着贴桃符、挂彩胜，就连最拮据的人家，也要在门楣上悬一截红布条，讨个吉利。
小贩的担子里装满了年画、花灯、爆竹……这些去年想都不敢想的物事，如今又重新出现在了街头巷尾。
画上不再是惯常的钟馗捉鬼，而多了“王相公枪挑女真战神”、“郡夫人奉信刃敌酋”、“王夜叉喝退十万兵”这般新题材，买的人却格外多。
这番热闹到了夜里不仅未减，反而愈发热烈起来。
桑家瓦子里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樊楼飞桥上的佳人翩翩起舞，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上挂满了各色花灯，整座城都洋溢在灯火里。
每条街巷都有士卒来回巡逻，他们绝不允许在今夜出任何岔子，影响到明日的正旦大朝会。
才过丑时，便已有官员在宣德门外侯着了。
禁军班直也已列队完毕，旌旗、伞扇、斧钺等礼器森然罗列。
紫、红、绿、青各色官员手持笏板在灯火下互相见礼，或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昨夜的变故。
不过他们中多数人未有叛国侍金的行径，心底虽有些惴惴，但是这正旦大朝会，还是要照常参加的。
鲁顺也早早到了，他今日穿了双新鞋，是陈钰给他买的。
平日朝会他这般从八品的芝麻小官自然是没有资格参加，但正旦大朝会不同，凡在京中有品阶的官员，皆需到场。
甚至是“斋郎”、“试衔”等预备官员，以及一些太学学生代表也需到场观礼。
此刻他正蜷缩在宫墙下被冻得瑟瑟发抖，不过心里却是火热。
这可是朝会啊，天下国事之所系，无数读书人毕生所望的殿堂。
从前只在乡间茶肆的说书人口中听过，在坊间流传的话本里读过。
那些紫袍玉带、执笏面圣的场面，于他而言，远得像天上的星辰。
可今日，他就这样活生生的加入了。
明明前日，他还只是个在雪地里险些冻死的匠人。
他望着眼前巍峨的宫门，望着那些衣冠赫赫的公卿重臣，抬起手，给了自己满是冻疮的脸颊一巴掌。
“嘶——”
脸颊火辣辣的，疼得他眼皮直翻。
不过疼才好。
疼才让他相信，这一切不是梦。
天际渐渐泛白，宣德门外的官员越聚越多。
那些三五成群笑谈的官员，鲁顺一个也不认识，他想凑近些，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终于，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与其他官员说笑着一同到来。
他赶忙穿过人群，挤到面前深揖到底，“小人鲁顺，见过陈提举，见过几位大官人。”
第409章 那人是李纲？
“鲁监丞，”陈钰伸手将他托起，“如今你已是官身，可不能再以‘小人’自称了。”
鲁顺慌忙再次躬身，“是、是……下官谨记提举教诲。”
“来，鲁顺，我与你引见几位同僚”
陈钰伸手示意，“这位是户部秦尚书，你见过的，这位是御史台陈中丞，这位是中书刘舍人，这位是翰林医官院许医官使。”
鲁顺连连作揖，心头震惊，他虽知这几位皆着朱紫，定是五品以上官职。
可没料到，竟皆是如此显赫高官。
突然，他脑中一闪，连陈提举与秦尚书这等人物，在郡王府那日，都明显以那个病恹恹的年轻人为尊……
那人该不会真的是……
陈钰已转向身旁几位同僚，笑道：“少阳、伯俞、彦修兄，这位便是方才与你们提到的鲁监丞，‘天工炉’正出自他手。”
“彦修”是刘子羽的表字，这几日传遍全城的“匠人做官”事件，他自然有所耳闻。
此刻见到事件的主角，不由上下打量两眼，方勉励道：“我大宋要中兴，正需鲁监丞这等务实济民之才。”
而陈东则是正了正衣冠，竟朝鲁顺郑重揖了一礼，“鲁监丞有大功于天下苍生，请受陈东一拜。”
鲁顺惊得后退半步，手忙脚乱还礼，“不敢当！陈中丞折煞下官了！”
御史中丞乃是台谏之首，清流领袖，便是两府宰执亦在其监察之列，可谓清贵至极。
这般人物，竟向他一个窑匠出身的小官行礼，实将他吓得不轻。
他也看出来了，那位刘舍人，虽言语温和，但骨子里还是高高在上的文人士大夫，对他这种匠人，虽无轻视，但绝不会同伍。
而这位御史中丞，却是真真切切敬重于他。
陈东直起身，神色肃然，“鲁监丞，官位分高低，只因职责不同，但对于天下百姓的贡献，你比我陈东要大的多。这一拜，你当得起。”
鲁顺心头感动，还未待言，便听宫楼处钟鼓鸣响。
他不知声钟鼓声是何意，但见响声之后，宫门外原本纷乱官员开始有序排起队来。
这……
鲁顺有些懵逼，他这个从八品小喽啰要排在哪里？
他才任官几日，哪里知晓朝仪站位的门道。
陈东朝众人拱手，“诸位同僚，时辰将至，还请各归班次。”
鲁顺正无措间，就见陈钰几人向着前方走去。
他刚想抬步跟上，骤然发现，前方聚集的官员，非紫既红。
自己这个青袍小官很显然不属于那里。
他左右观望一番，才瞧见右后方一片青色衣冠的官员正徐徐列队，忙快步走去。
直到排在同色官服队伍中，前后左右皆是与他一般的芝麻小官，才终于安下心来。
“这位同僚，在下礼部令使曲靖，敢问同僚如何称呼？在何部供职？”
此时，身旁官员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见礼。
鲁顺连忙回礼，“在下工部将作监丞鲁顺，见过曲令使。”
“鲁顺……”
曲靖面露思索，这名字他似乎在哪听过，一时记不起他也不去深究了。
正旦大朝会于他们这些芝麻小官而言，最大的意义那便是多结识同僚，建立人脉。
于是曲靖便自来熟地与他攀谈起来，他们这些底层官员最热衷的话题莫过于大佬的八卦。
曲靖朝前方努了努嘴，“鲁监丞你看，那位便是开封新任府尹赵德显。”
“听说五年前，他还是已故殿前司太尉高俅的门客。高俅曾遣他去暗害小王相公，不想反被小王相公的本领折服，从此便一路追随左右……”
鲁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是一个面颊瘦削、唇边蓄着三绺短须的紫袍官员。
高俅的恶名鲁顺自然听说过，可以说禁军战力拉胯，军纪败坏，高俅难辞其咎。
只可惜这奸佞前年便病死了，否则落到今日，少不得抄家问斩的下场。
这开封府尹，早年竟然是高俅门客，果然面相不善，不似好人。
此时一个面容冷峻的紫袍大员从两人眼前经过。
曲靖低声道：“这位是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毛常，他本是童贯那阉宦的亲兵统领，小王相公大婚那日，他还曾险些一箭射杀小王相公。”
“什么？！”
忽闻这么个消息，鲁顺险些惊叫出声，忙压低声音，“既然他与小王相公有如此大仇，为何……”
“不然你以为天下英雄如此之多，为何独小王相公能成今日之事？”
曲靖颇有感触道：“能容人所不能容，用人所不敢用，方为真豪杰。”
想到赵德显与毛常这般曾与小王相公为敌的人，如今却成了他的左膀右臂，鲁顺亦深深折服。
“还有那个。”曲靖又朝前努了努嘴。
“谁？”
“就是西班前方，面黑个矮的那个。”
西班乃是以枢密院为首的武官班列，多为魁梧雄壮的武将。
身在其中个子不高且面黑的，很好辨认。
“那人是谁，为何位在毛太尉之前？”
“那人叫刘黑，现任签枢密院事。”曲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我和你说，刘枢密和我同住西城，不过磨坊出身，年少那会，我还欺负过他。”
“你……欺负过刘枢密？！”
鲁顺骤然瞪大眼睛，活似见了鬼。
在枢密使空悬、同知枢密院事未设的今日，签枢密院事便是西府实质上的二把手。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西府相公，被一个八品小官欺负过？
“唉！”曲靖幽幽一叹，”人与人的际遇就是这般风云变幻，只因他当年丢下军巡院的差事跟随小王相公从军，如今便是西府宰执，而我……”
他苦笑着摇摇头，又看向西班为首那人，“还有那个知枢密院事，咱们汴京人都知道，当初在市井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赌棍，如今却执掌西府。”
“那他们……不都是武人吗？”鲁顺喃喃，“武人也能做相公么……”
“武人掌西府并非没有先例，”曲靖低声道，“皇祐年的狄相公不就是武人吗，就是结局不甚好罢了。”
“而在小王相公当政的今日，武人为相又算得了什么？谁敢说二话？”
曲靖轻嗤一声，“还有前几日招贤馆那事，连一个烧窑的匠人，竟也做了官，这世道啊……”
曲靖话还未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正此时，前方朱紫大员的班列中，忽的生了一些骚乱，将二人目光引了过去。
曲靖细瞧之下，陡然瞪大了眼睛，“那……那人是……李纲？！”
第410章 进封齐王
“李纲？”
这个名字，就连乡野匠户鲁顺也如雷贯耳，“他不是任了伪朝的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