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摇了摇头,“在位仅两月,就因力主抗战而被罢了。没想到连李相公也回京了,伪朝果已无力回天。”
接着,他的八卦之心又起,“且看他如何站位。”
可惜令他失望了,前方并没有起争执,骚乱只出现片刻,李纲便在一众大臣的谦让下,被推至文官班列第一排,仅在太宰王亶之下。
毕竟这位声望太隆。
靖康元年金人首次南下时,若非李纲力排众议、一力抗战,哪里还有后来二次南下的事?
大宋用亡国的惨痛教训,证明了李纲当初的坚持才是对的。
对待豺狼,唯有寸步不让。一旦露怯,便会被一口咬断脖子。
如今李纲归来,除了宰相,谁敢列与他前?
可接着,太宰王亶竟也退后半步,伸手将一位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扶至首位。
曲靖点头,“宗相公乃是会稽郡王,三公太师。他居首位,无人不服。”
可随即,他神色一怔,对了,那个人呢?
难道真如传言所说,那人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蹙。
终于,他侧过身子,低声道:“鲁监丞,听说你这官职是小王相公亲口所授,你在郡王府时,可曾见到他本人?”
鲁顺闻言有些踌躇,他也不知在郡王府见到的那个年轻人是否就是小王相公。
若说不是吧,可陈提举与秦尚书明显以那人为主。
可说是吧,那人不仅毫无架子,就连他的夫人也亲自为自己沏了茶。
他鲁顺一个匠人,能让郡夫人给自己沏茶?
所以他也拿不定主意。
正犹豫间,宫门楼上钟鼓齐鸣,唱礼声层层递进。
“百官——入殿朝觐——”
宫门已开,那人还未出现。
队列百官,心思各异,但此刻,他们都只静静的向前挪动。
见鲁顺不答,曲靖也没有再问,两人只随着庞大的队伍缓缓步入右掖门中。
朱紫班列则是由宣德门进入,还有一批低阶官员,由左掖门中进入。每队都有御史纠仪,规矩严明。
百官队伍穿过辽阔的宫廷广场,经过重重宫门最终进入“大庆殿庭”。按“文东武西”的原则,面北而立。
殿庭极为广阔,可容纳数千人,四周禁军持枪肃立,威势慑人。
“静鞭三响”后,全场鸦雀无声。
庄严乐曲奏起,皇帝身穿衮冕,在宦官、近侍簇拥下,从后宫乘舆而出,登临龙墀之上。
鲁顺激动的面色通红,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帝。
原来皇帝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普通人。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侧那人身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愣在当场。
那仅仅落后皇帝半步之人,不是郡王府的年轻人又是何人?
今日的他一席深紫朝服,玉带束腰,悬金鱼袋,头戴七梁进贤冠,明明是同一个人,气度却与那日廊下抱婴哄孩的随和模样判若云泥。
所有看清皇帝身边那人的官员,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言语。
满天的传言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礼乐渐歇,翰林学士高唱:“有制!”
百官顿时肃立,聆听圣旨。
“门下:天佑大宋,国有柱石。
琅琊郡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王智,拯溺社稷,奉迎銮舆,功冠古今,义深臣节。宜崇徽数,以答元勋。
可特进封齐王,加昭文馆大学士,平章军国重事。
赐九旒冕、九章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赐第京师,班列亲王之上,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加食邑万户,实封三千户,宜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死寂。
圣旨落毕,殿庭之上数百名官员齐齐呆滞当场。
甚至有人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出现了,而且还是活着的。
“昭文馆大学士”加“天下兵马大元帅”:这是将文臣最高清望头衔与武将最高统帅权合于一人。
“平章军国重事”更是位在宰相之上,天下军政机要,一言可决。
“九旒冕、九章服”这是亲王的礼服规制,仅次于天子十二章。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是公认的权臣篡位三步曲。
三者同赐,等于昭告天下:皇帝已准备禅让,或权臣即将弑君。
群臣皆明白,这封圣旨已不再是赏功,而是提前颁发的“篡位许可证”。
可看着这满殿庭的禁军,清一色忠义军出身的武官,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静了片刻,还是山呼海啸般的唱喏,“陛下圣明——!”
鲁顺随着众人跪拜下去,偷偷抬眼望去。
龙墀之上,那人依旧站在天子身侧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神色平静无波。
仿佛方才那道足以震动天下的诏书,封的并不是他。
但他还是接旨了。
王智看着手中圣旨,心底微叹。
非是他贪图这泼天权位,而是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已由不得他了。
这段时日,任何一个老部下前去探望他,话里话外都是在催他再进一步。
他不进,底下人如何上位?
他为郡王,那些提着脑袋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一辈子都别想封郡王。
他转过身,走到御座前,接过内侍奉上的金爵,代表百官向皇帝敬献贺词,“臣等恭贺陛下新正,愿吾皇万岁,愿大宋国祚永昌,山河重整。”
殿庭百官跟着齐呼,“臣等恭贺陛下新正,愿吾皇万岁,愿大宋国祚永昌,山河重整。”
赵桓接过酒爵,毫无犹豫,仰头饮尽。
随即,皇帝亲自执壶,为王智斟满一杯,“齐王为国辛劳,朕敬卿。”
王智也无二话,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翰林学士高唱,“赐酒——百官同饮!”
内侍们捧着酒盘鱼贯而出。
鲁顺接过那杯御酒时,手抖得厉害,险些洒出来。
他学着周围人的模样,高举过头,然后仰脖饮尽。
酒很烈,与他这辈子喝的浊酒都不同。
呛得他眼眶发红。
但他喝下去了。
和满朝朱紫,和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物,喝下了同一杯酒。
第411章 诛国贼!
礼乐再起时,已是各州府进奉贺表的环节。
“京畿路进贺——”
翰林学士喝毕,开封府尹赵德显出列。
他高举贺表,声音洪亮,“臣代京畿军民恭贺陛下新正,愿王业中兴,愿东京永固!”
赵德显退下,翰林学士再喝,“河北西路进贺——”
代表河北西路上前的正是原真定知府刘韐之子、新任中书舍人刘子羽。
靖康元年,金军铁蹄踏遍河北,独真定府久攻不破,正因刘韐父子誓死坚守。
如今由刘子羽代表河北出列,正合民意。
他捧着贺表,眼眶微红,“臣代先父,代数万万河东军民,恭贺陛下还都,河北寸土,皆属大宋!”
话音落下,殿庭数百官吏无不动容。有人悄悄背过身去,以袖拭泪。
“河东路进贺——”
出列之人正是河东土著,新任殿前司都指挥使梁兴。
“河东二十万军民,恭贺陛下重光社稷!愿以此身,永守国门!”
“荆湖北路进贺——”
“成都府路进贺——”
“……”
唱名声次第响起,各州府代表手持贺表,依序出列,献于御前。
鲁顺在心中默数,共有二十七路呈贺。
竟然连宣和四年新设的燕山府路与云中府路,以及七年新设的甘肃路、宁夏路皆有贺表呈上。
这些早已沦陷的边陲府路,此刻却以这种方式,宣告着它们从未放弃抵抗。
一些老臣闻得这些路名,不由老泪纵横。
他们无不幻想,若这些山河具复,那将是一个何等盛世景象。
最后一份贺表奉上时,翰林学士高唱,“诸路贺表已毕——百官跪贺!”
数千官员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陛下万岁——大宋万岁——”
“献贺”礼毕,应当是“宣制”环节。
就在许多经年老臣暗自思忖今年是否会改元时,翰林学士却又接过一叠军报,朗声唱了起来:
“平夏军都统制吴玠奏报:十一月廿三,败党项叛军于灵州,斩首五千余,余众西遁!”
“京东路制置使李彦仙奏报:十一月廿九,败完颜阇母与刘豫联军,青州尽复!”
“忠义军副都统王五奏报:腊月初八,平鄜延路折家之乱,收编部曲三千,鄜延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