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92节

  出了南薰门,毛常早已带着兵马在这儿侯着了。

  没有其他部队,仅仅两千骑兵。

  待王智出城,两千铁骑同时调转方向,马蹄声由缓至疾,如闷雷滚过冻土,向西卷去。

  直到远离汴京城墙,脱离送行百姓的视线,许知微才凑近道:“大王,够远了。”

  王二郎这才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与许知微钻进马车里。

  场面上的威风摆摆便够了。

  若真一路策马疾驰,这整整两个月的漫漫西行路,恐怕得把他这条刚刚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小命,又给折腾进去。

  车厢里炭火正旺,王智摘下头盔,接过许知微递来的温热药汤,一口喝下,苍白的面容才恢复些血色。

  “二郎,”许知微眉间忧色未散,“朝廷初定,根基未稳,你便远离中枢……果真无碍?”

  “放心吧,”王智将空碗递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金人大势已去,伪朝苟延残喘,诸般事宜我都已安排妥当,有我无我都一样。”

  许知微沉默片刻,终是道:“话虽如此……终究是你在,人心才定。”

  “此去至多半载便归,出不了什么乱子。”

  王智靠回车壁软垫上,阖目养神,“便是我不在汴梁,谅他们也不敢翻了天。”

  许知微嘴唇微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

  汴京城,送行的百姓与官员逐渐散去,各自归家团圆。

  只有李谨言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

  岳父王亶常驻政事堂,昼夜处理公务,几乎不曾归家。

  妻子王娴自那日王府家宴后,再未与他说过一句话,终日带着女儿留宿齐王府,连换洗衣物都是遣婢女回来取的。

  偌大一座宅邸,如今只剩他一人。

  分明有家,却似孤魂。

  耳边是孩童玩闹的笑声,夹杂着零星的爆竹响。

  年关该有的热闹,此刻都与他无关。

  以往的他有多荣耀,如今就有多落魄。

  他紧了紧衣领,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忽然背后一痛,两枚小石块应声落地。

  “哈哈哈,我砸中了!”

  “我也中了,哈哈哈……”

  李谨言转身,几个总角孩童在不远处拍手嬉笑,朝他做鬼脸。

  李谨言强压着火气,“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怎生如此无教养?”

  一个孩子朝他吐口水,“砸的就是你,你这个大阉宦!俺阿爹说了,阉宦都是大坏蛋!”

  “就是!”另一个孩子帮腔,“俺先生也讲,咱们汴京城,就是因为前朝那些大阉宦祸国,才被破的城!”

  “本官不是阉宦!”李谨言气得浑身发抖。

  “你还赖!”那男孩指着他的鼻子,“俺分明见你日日进出宫门,穿得跟那些没根儿的公公一个样!”

  “你说你不是阉人……”一个男孩子说着竟直接褪下裤子,露出白生生的屁股,“那你有这个吗?”

  “对啊,你有,就脱下裤子证明给俺们看啊!哈哈哈……”

  哄笑声炸开,引来路人侧目。

  李谨言僵在原地,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想怒斥,想抓人,想证明自己不是……

  可他要怎么证明?

  他提举内东门司,掌管宫廷采办,在前朝本就是宦官的职务。

  难道真的要他一个朝廷大员,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裤子证明不成?

  他转过身,在路人的指指点点中,几乎是逃也似的拐进一条小巷。

  身后,孩子们的笑声还在追着他,“没根的跑咯……”

  巷子又深又暗。

  李谨言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然后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李谨言,今年三十有五。

  回想半生,他也曾是个挥斥方遒、志在青云的热血书生。

  奈何科举屡试不第,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病逝,到最后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

  最终,他只能走进王家那扇高门,做了逢人低一头的赘婿。

  那年他二十七岁,以为自己只是暂时低头,总有一日能凭才华翻身。

  可一年又一年,他不仅营商失败,如今连做官也被贬。

  直到如今,家人厌弃他,连孩童都能当街羞辱他。

  这样的人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他心生死志之时,在他看不见的另一条巷子里,方才那几个孩童正围在一个中年人身边,踮着脚领铜钱。

  那中年人将铜板放进孩子掌心,温和道:“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对旁人言。”

  孩子们嬉笑着应了,一哄而散。

  打发几个孩子之后,他循着李谨言的路径,走到了他身边。

  “李兄?”

  李谨言慌忙抹去脸上泪痕,抬头望去。

  站在昏光里的,竟是他早年在乡塾时的同窗——万俟卨。

第416章 李谨言的翻身路

  “李兄,万没想到,果真是你。”

  脚店二楼雅座,万俟卨为李谨言斟满酒水,举杯叹道:“一别近二十载,不想你我同窗,竟还有重逢之日。”

  李谨言怔怔看着杯中酒液,迟迟没有举杯。

  “万俟兄……怎会在汴京?”

  “本欲赴正旦大朝会,奈何途中耽搁,误了时辰,又闻齐王广纳贤才,想投效门下,怎料王驾恰在此时西征……”

  万俟卨苦涩一笑,饮尽杯中酒,“人生际遇莫测,想来早已是命中注定。这个官,便不该是我的。”

  “都是命中注定的吗……”李谨言喃喃一句,也仰头饮尽。

  万俟卨又将两人酒盏满上,“李兄……可是也遇到了难处?”

  李谨言避而不答,再次将酒饮尽。

  也不知是呛得,还是怎的,总之眼眶又红了。

  “同窗一场,李兄有何难处,不妨直言。”万俟卨为他续酒,语气恳切,“当年在乡塾,你我虽非至交,却也曾同席论经。如今见李兄这般……我心中实在不忍。”

  李谨言忽然笑出声,笑声凄怆,“万俟兄可知,我如今是什么人?”

  “李兄是——”

  “我是赘婿!”李谨言打断他,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是靠着妻族苟活的赘婿!是连孩童都能当街羞辱的废物!”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这样的我……万俟兄还要认这个‘同窗’吗?”

  万俟卨静静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我万俟卨政和二年便登进士及第,如今已十年有五,半生已过,依旧蹉跎下僚,有何资格嘲弄李兄。”

  李谨言闻他此言,顿生同病相怜之感,一时间两人互诉苦肠,称兄道弟,引为知己。

  一壶酒尽,万俟卨又道:“贤弟,莫怪愚兄搬弄是非,你是否哪里得罪了齐王?”

  李谨言连连摆手,“万俟兄说笑了,你便是借小弟十个胆子,我又哪里敢得罪他?”

  “那他为何……”万俟卨欲言又止,终是道,“为何将你贬为阉官?无论如何,你终是他的堂姊夫。若无深怨,何至于此?”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李谨言最痛处。

  他连饮数杯,眼中毒怨渐生,“许是怕我得势,与他争夺家业。”

  他越说越激愤,“琅琊王氏这份基业,本就该属我嫡长一脉!只要吾妻诞下男丁,那便是王氏未来的家主!”

  万俟卨也配合着将酒杯重重一顿,“没想到齐王竟是这种人,亏我还千里迢迢前来投奔!”

  李谨言不屑道:“旁人不知他底细,我却清楚得很,什么救世雄主?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招兵买马的那些钱帛,哪一文不是家族的公产?本该都属于我儿!”

  万俟卨静静听着,待他喘息的间隙,才幽幽开口,“难道贤弟……就甘愿一辈子如此?”

  “甘愿一辈子仰人鼻息,看着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被旁人攥在手里?”

  李谨言抬起头,通红的双目似要燃起火焰。

  万俟卨迎着他的目光,“难道就不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李谨言粗重地喘息着,片刻后,目中火焰又渐渐黯下,“想又如何,我哪里斗得过他……”

  “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万俟卨缓缓道:“只要贤弟想,愚兄便赠你一条翻身的路。”

  李谨言忙问,“万俟兄,莫要与小弟绕弯子,还请直言。”

  万俟卨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贤弟提举内东门司,想必能接触到二圣?”

  李谨言连连摆手,“二圣深居大内,非内侍与宰相不能近前。”

  万俟卨莫测一笑,“内侍不正是贤弟辖下?”

  李谨言瞳孔微缩,“你是说……”

  万俟卨话锋一转道:“不瞒贤弟,南朝宰执秦桧秦相公,乃我故交。他曾与我言,若有人能将二圣迎出汴京,南朝必不吝一宰执之位。”

  李谨言浑身一激灵,酒意顿时散了七八分,连连摇头,“此事小弟万万做不来,万俟兄莫要再言。”

  “愚兄也只是酒话,”万俟卨失笑,举杯示意,“出我口,入你耳,再无第三人知。贤弟不必如此惊惶。”

  他抿了口酒,悠悠道:“只是……若贤弟宁守这赘婿之身,而弃宰执之位,那便是神仙下凡,也难救了。”

  “罢了罢了,”万俟卨笑着为他斟酒,“咱们不说这个。来,吃酒!”

  酒杯相碰。

  李谨言仰头饮尽,却觉得这酒,比方才更烧心。

  酒尽菜罢,万俟卨撑着桌子起身,拱手作揖,“愚兄暂住城东甜水巷西起第六家。贤弟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叙旧。”

  “今日,就此别过……”他说着,凑到李谨言的耳边,轻唤了一声,“李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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