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身下楼,摇摇晃晃,毫无正行。
李谨言僵在座位上。
耳边那三个字,像烙铁,烫得他面红耳赤。
“李相公。”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敢梦到过的称呼。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独自一人踉跄回府,推开门,偌大的府邸漆黑一片。
他在黑暗里摸索,终于寻到火石,“嚓、嚓”地擦着。
火星溅起,却怎么也点不燃火绒。
一次,两次,三次……
他忽然暴怒,将火石狠狠砸在地上,脆响在空荡的卧房里回荡。
他跌跌撞撞摸到床榻,蜷进冰冷的被窝,睁着眼,盯着看不见的帐顶。
万俟卨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让他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有些念头,一旦动了,就像野草,会在心里疯长。
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在汴京城的正月寒夜里。
他一声声数着,数到梆声歇了,鸡鸣起了,天光从窗纸透进来。
李谨言翻身下床,整了整皱巴巴的官袍,推开门。
内东门司位于在皇城内东侧,平日里每日都要走的路,今日却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双腿像是被灌了铅。
直到宫门处,他出示腰牌。
皇宫守卫依旧恭谨,他却似能看到那恭谨之下藏着的鄙夷。
他挺直脊背,快步穿过宫门。
值房里,几个当值的宦官早已候着了。
见他进来,纷纷躬身,“提举晨安。”
可李谨言看着他们低眉顺眼的模样,却忽然有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他是文人,是士大夫,如今却落得终日与阉人为伍!
“提举……”一名宦官如往常一般递上文书,“这单子需在巳时前批复,才好让采办出宫。”
李谨言猛然瞪眼。
那宦官吓得后退半步。
李谨言一把夺过他手中文书,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绢帛、灯油、炭薪、药材……都是内廷最琐碎、最不起眼的用度。
曾几何时,他执掌招贤馆,阅的是天下英才的荐书,定的是寒门士子的前程。
而今……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一滴墨汁砸在采买单上,迅速洇开……
他盯着那墨迹,忽然笑了。
第417章 投名状
汴京城,城东,甜水巷西起第六家。
在这间普通的宅落前,李谨言矗立良久,终是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仆。
“这位官人,寻哪家?”
“请问,可是万俟员外府上?”
“可是李官人?”
李谨言点了点头。
“快请进,”老仆侧身让路,“我家郎主早已吩咐过,若李官人前来,无需通报。”
他迈过门槛,老仆已在身后合拢了门扉。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植着几竿瘦竹。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碾茶的细响。
老仆引他至堂前,并不入内,只躬身退下。
李谨言站在阶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堂内陈设简素。
万俟卨正跪坐于席,面前一方乌木茶床,上置银碾、罗合、茶盏。
他手持茶筅,正轻轻击拂盏中茶汤,动作娴雅如士大夫作画。
“贤弟来了。”他抬眼,笑容依旧,“坐。试试愚兄新得的北苑贡饼。”
李谨言在对面跪坐,盯着那盏渐渐泛起白沫的茶汤,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昨夜睡得可好?”万俟卨将茶盏推至他面前。
“……”李谨言沉默。
“看来是不好。”万俟卨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机遇,抓住了是通天路,错过了,此生便再难翻身。”
“万俟兄,”李谨言终于开口,“昨日那些话……究竟是酒后戏言,还是……”
“贤弟以为呢?”万俟卨含笑反问。
“我……”李谨言握紧茶盏,“我想知道,那条路……该怎么走。”
万俟卨静看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又从盒中拿出一包茶饼,将外层素帛缓缓剥开,露出内里白色粉末来。
“这是‘睡圣散’,泡茶饮用,顷刻昏醉。”
他抬起眼,语气平淡,“贤弟掌管内廷采买,乃是内侍阉宦之财货父母,收买几个内侍想必轻而易举。”
“若将此饼与二圣饮用,待酣睡时运作出城……届时,贤弟便是救驾南归第一功臣。宰执之位,不过囊中之物。”
“这相位,”他轻推那件木盒,“取与不取,全在贤弟一念之间。”
李谨言垂下眼,目无焦距的盯着那盒中茶饼。
万俟卨并不催促,只静静地为自己续了一盏茶,细品慢啜。
终于,李谨言心神回身,“城门守卫森严,即使将二圣送出宫,又如何出得了汴京城?”
“此事愚兄自有安排。”万俟卨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贤弟只需确保内侍可靠,备好出宫凭信。出宫之后自有人接应,一路南下,畅通无阻。”
“我还有一个要求。”
“贤弟但说无妨。”
“康……陛下定鼎天下之后,不能动我的家人以及琅琊王氏族产。”
万俟卨轻笑出声,“贤弟,届时你已贵为宰执,陛下岂会为难功臣亲族?”
李谨言摇了摇头,“口说无凭。”
万俟卨笑了笑,从怀中取中一封信函来,“贤弟多虑了,愚兄岂会空口白话。”
李谨言接过,展开细瞧,文字不多,仅是几句承诺,落款“秦桧”,还盖有政事堂大印。
他收下信件,心中有些悚然,原来此事南朝早有谋划。
就连昨日那番“同窗偶遇”的戏码,想来也是话本。
不过,话本又如何?自己的处境总是做不了假。
赘婿和宰相之间该如何抉择,答案再明白不过。
作为局内人,他很清楚二圣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没有二圣,他什么也不是。
更何况那人远征西夏,没有数月根本回不来,数月过后,天下早已尘埃落定。
只要那人失败了,王家日后还不是他李谨言说了算!
心头百转间,李谨言目中闪过决然,“我需要时间。”
“这是自然。”万俟卨点头,“若有进展,贤弟可随时来寻我。”
李谨言收起茶盒,便欲起身告辞。
“贤弟,且慢。”万俟卨又招手将他唤住。
“还有何事?”
“贤弟有了保障,愚兄又如何保障?”
万俟卨说罢起身,从一旁取过笔墨纸砚来,“贤弟也当写下一份凭信来,如此,愚兄才好安排诸般事宜。”
李谨言闻言,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坐回席上。
万俟卨将笔蘸饱了墨,递到他手边,“贤弟,请。”
李谨言接过了笔,盯着笔下空白纸笺。
他知道,这一笔下去,便彻底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若不写,万俟卨必然不放心将如此大事托付。
“贤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耳边传来万俟卨的催促声,李谨言深吸一口气,下笔成文,「臣李谨言,愿迎二圣出汴,以正社稷。事成之日,当入南朝,效忠陛下,绝无反复。」
寥寥数语,白纸黑字,这便是投名状。
万俟卨拿起纸笺,仔细吹干,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笑容,“好,好。贤弟果然是成大事之人。有此为凭,愚兄便可全力运筹,保贤弟前程无忧。”
李谨言挤出一丝像样的笑,作揖道:“劳烦万俟兄。”
万俟卨亦作揖还礼,“贤弟,前路虽险,然富贵险中求。他日你我同朝为相,再共品这北苑佳茗,方知今日之苦,皆是值得。”
李谨言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万俟卨亲自将他送至门口。临别时,又嘱咐道:“小心行事,静待良机。”
李谨言点了点头,快步走入巷中。
他没有回府,而是绕道一圈,又回到了内东门司。
“提举,您回来了。”
当值小宦官见他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嗯,”李谨言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前堂,“去将冯总管请来,就言有采办事宜需当面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