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97节

  没有一句废话,木桶被迅速抬上马车,混入其他木桶之中,丝毫分辨不出。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既定的宫道,朝着内廷采办物料进出的东华门方向驶去。

  东门内司,便是在东华门旁。

  冯益此刻也换上了杂役服,与两个小黄门跟随在马车身后。

  他得走,皇帝都没了,他这个大内总管留下来就是一个死字。

  去南朝,似锦前程正在等着他。

  与此同时,内东门司值房内。

  李谨言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宫里此刻正在发生着什么。

  然而,所有流程都已制定好,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也让他看到了不远处辚辚驶来的马车,看到了马车旁体型微胖的大内总管。

  两人对上目光,冯益点头示意,李谨言心头猛跳。

  他目光移到马车上的木桶上,双腿不自觉打着颤。

  马车在东门内司门前停下,一个小黄门碎步跑来,递上一纸文书。

  当值内侍接过,转交给李谨言,上面是车辆信息、出宫事由、时间和人员。

  这便是只缺最后一道手续的出宫凭证。

  李谨言取下自己的官印,深吸一口气,印了上去。

  “咔。”

  一声轻响,印泥殷红如血,清晰地拓在纸上。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犹豫的资格?

  小黄门接过盖好印的凭证,又碎步跑至宫门处,将凭证递给守门的侍卫都头查验。

  出宫如往常般顺利,只要有东门内司提举的亲印,侍卫都头一般都不会太过较真。

  毕竟那位的身份,哪里是他们这些小兵头子可以质疑的。

  “放行!”侍卫都头挥了挥手。

  马车重新启动,冯益低着头,紧跟在车旁,心脏砰砰狂跳。

  他不敢东张西望,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内东门司值房内的那个身影。

  李谨言站在窗前,目送着马车彻底驶出宫门,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他那个内弟费尽无数心力、葬送多少将士性命,更是险些身死才将二圣迎回旧都。

  如今,却又被他亲手给送出了宫。

  两人如今……只能不死不休了……

  东华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的巷口。

  待东华门打开,驾车的老仆朝车厢内轻声道:“郎主,出来了。”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万俟卨的半张脸来。

  他静静地看着那辆盛满木桶的马车驶出宫门,转入预定的小巷,嘴角不自觉上扬。

  “走吧,”他放下车帘,“出城。”

  老仆诧异道:“不等李官人了?”

  车厢内传来冷笑声,“我已经等了他半月有余,是他爽约在先。”

  “是。”

  老仆不再多言,抓起缰绳轻轻一抖。

  青篷马车驶出小巷阴影,向着南薰门的方向前行。

  没过多久,一个蜷缩着脖子,将半个脑袋都埋在衣领里的人来到了这里。

  他站在青篷马车方才驻足的地方左右张望,眼神中是藏不住的焦急。

  直直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再也按耐不住,小跑奔向甜水巷,在东起第六家宅邸前站定。

  然而,面前的两扇木门紧闭,一把铁锁赫然挂在门环之上。

  李谨言心里一片冰凉,直挺挺跌坐在石阶上。

  原本的计划是,待二圣安然出宫,他与万俟卨便在东华门外的巷子里碰头,然后一起出城,南下投奔新主。

  而如今,答案显而易见,万俟卨背信弃义,将他给抛弃了。

  不行,自己得走!

  宫里发现二圣失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顺藤摸瓜,他这个内东门司提举,绝对是首当其冲的审查对象!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出了城,才有活命的机会,有秦桧亲笔凭信,他也不怕南朝赖账。

  即便畏罪潜逃,新朝那些官吏也不会为难他的家人。

  所以,哪怕没有万俟卨接应,他也必须走!

  想通关节,他起身,低着脑袋,急步朝着南薰门走去。

  半个时辰后,南薰门在望。

  此刻已近酉时,城门即将落锁,等待出城的队伍排得老长。

  李谨言混入队伍,不敢抬头,只用偷摸观察着前方盘查的情况。

  兵丁主要是查验进出货物,偶尔会翻看一下携带的行李,对于单独行人并无多少关注,这让他放心不少。

  随着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南薰门越来越近……

  就在他前面只剩下三五个人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律——!”

  一声长长的马嘶后,一名骑士猛地冲至城门内侧,高举着一面令旗,对着守门的士卒大喊,“紧急军令!速关城门!”

  守城都头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喝道:“快!关城门!快!”

  命令即下,沉重的城门开始快速合拢。

  “怎么回事?”

  “还没到落锁时辰啊!”

  “凭什么关门?让我们出去!”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试图往前挤,场面开始失控。

  “奉上命!即刻起封闭所有城门!严查出城人员!所有人原地待查,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骑士在马上高吼,令旗挥动间,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卒从城门两侧的营房里涌出,刀枪出鞘,迅速控制住了城门内外区域,将混乱的人群强行压制下来。

  李谨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封闭所有城门?严查?

  难道是……东窗事发了?怎么会这么快?!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兵丁们已开始粗暴地驱赶人群,并逐个查验身份。

  他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离这骤然变成天罗地网的城门。

  然而,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鬼鬼祟祟的,想去哪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瞪着他,另一只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李谨言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

第423章 再见种浩

  绍武元年,三月,秦州。

  城下数千士卒分左右肃立,队伍前方,是以一名年近五旬官员为首的数十名文臣武将。

  此时他们都静静候在原地,目视远方逐渐接近的两万大军。

  一杆“王”字帅旗,在行进的大军之中若隐若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大军为首之人骑着高头白马,身穿山文龙纹甲,肩披紫地绣金云龙大氅,正是亲征西夏的齐王王智。

  紧随他身后的,是他的贴身医师许知微,以及亲兵统领阿贵与杨成。

  而分居左右的两员大将,正是平定鄜延路折家叛乱后,率部在半道归队的王五和徐三二人。

  待大军行至近前,缓缓停驻。

  秦州为首官员领着数千将士齐呼,“恭迎齐王!”

  王智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为首的官员面前,躬身一揖,“甥儿拜见舅父,有劳舅父远迎。”

  种浩托起王智,正色道:“齐王远道辛苦,我等已略备薄酒,为齐王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还请移步城内。”

  “有劳舅父。”王智客气一句,转身吩咐,“大军就地扎营休整,许医官使、王都统、徐副都统,随本王入城。”

  命令下达,自有将佐依令而行。

  王智这才与种浩把臂,在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并肩向城内走去。

  两人贴近时,种浩才小声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一别三载,没想到真让你小子给成事了。”

  “还不是托了舅父的福?”王智当即一道马屁拍上,“若非当初舅父助我拿下西夏,外甥我哪有本钱搅风搅雨?”

  种浩一点也不跟他客气,“那你可想好给你舅父我封个什么官了?”

  王智压低声音道:“外甥这次来,可是带了整整一百张空白的宣命札子。宰执以下,您看上哪个位置,随便挑!”

  种浩眉头一挑,有些不乐意了,“我可听说,前些年跟在你身边牵马搬凳的那两个小子,如今都坐在枢密院里发号施令了。怎么,他们能做得宰执,为何舅父我做不得?”

  这一问,还真把王智给难住了。

  若说对他王二郎的帮助,舅父种浩无疑是巨大的,可当初那些谋逆之举都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功绩。

  而后新朝建立一路走来,种浩坐镇秦凤路,远离中原,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劳。

  如此也并不是说种浩就没有功劳,相反,正是因为有种浩坐镇,秦凤路才没人敢作乱。

  可东府宰相已经是他王智的大伯了,西府若再来个舅舅。

  那这朝廷,真是他王二郎一家的私产了,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见外甥失语,种浩嗤声一笑,“行了,逗你呢,舅父才具有限,光一个秦凤路都够我焦头烂额了,哪里还做得了宰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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