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298节

  王智却认真了,“舅父才具便是宰相也做得,且再等上一等,等时局安稳了,外甥必将舅父送上宰执之位!”

  种浩连连摇头,“罢了罢了,舅父没那份心气,能看着你成事,便心满意足。”

  他说着话锋一转,“倒是你表弟彦崇,他这几年一直在西夏那边与反贼厮杀,连家都未曾回一趟,没有大功劳,苦劳总是不缺的,你可得给他升升官。”

  “这还用舅父您交代?彦崇的功劳都在我心里装着呢。”

  王智揶揄一句,又道:此番前来,正是要论功行赏,安顿西事。西北之地还有哪些守土有功的,或是值得栽培的,舅父都与我细细道来。”

  种浩点头,“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待会儿接风宴后,舅父与你好生说道说道。”

  接风宴设在都监司正堂,王智坐了主位,种浩与秦凤路主要文武官员作陪,许知微、王五、徐三等心腹将领亦在席间。

  至于毛常,他率前军探路,已不在中军。

  席间,一众秦凤路官吏无不争相与王智敬酒,表明效忠心意。

  王智亦起身回敬一众官吏,认可他们镇守西北、保障后路的辛劳,众人皆感动称颂。

  酒过数巡,酒酣耳热,宾主尽欢。

  宴后,众官吏告退之后,种浩将王智引至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了阿贵、杨成在院外值守。

  入门后,种浩便开口询问,“你此番离京也不知何时能归,汴梁可安排妥当?”

  王智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亲自为舅父斟了一杯热茶,“文武权柄皆在我手,无甚可忧心的,即便有两三跳梁小丑,也左右不了大局。”

  “那便好,”种浩接过茶盏,微微颔首,“西夏那边,诸部混杂,彼此攻伐不断,人心未附,也非你不能平定,你这一趟,是免不了的。”

  王智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盏道:“唯有西夏安定,我方能腾出手来全力北伐。”

  “北伐……”

  种浩听见这两个字眼,眼皮便是一跳。

  宣和年间的两次北伐,几乎将他种家军数十年积攒的精锐赔尽,连他父亲种师道当年都险些命丧白沟河。

  如今再闻北伐,对手还是比故辽强盛数倍的金国,心中不禁生出忧虑。

  “自唐末以来,后晋、后周,乃至本朝太祖、太宗,多少明君良将挥师北上,欲收复我汉家燕云故土,最终皆功败垂成。”

  他看向王智,声音沉重,“北伐不可轻启,务必慎之又慎。”

  王智亦郑重应道:“舅父安心,若非有必胜把握,外甥必不鲁莽。”

  “你的本事,舅父自是信得过。”种浩神色稍缓,又道,“先前说到西北良才,舅父这里,倒真有两人,觉得可堪荐于你用。”

  “哦?还请舅父细说。”

  “一个你见过,便是早年助你守御平夏城的乡军都指挥使曲端。去岁西夏叛军犯边怀德军,若非曲端带兵击破敌军主力,你的平夏城便危险了。”

  “曲端……”

  王智想起来了,是那个治军严明,练兵有术,甚至诗文才情都颇为不俗的将领。

  可惜此人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也不知当年被自己敲打一番,有无改善,若能稍敛脾性,倒不失为一代名将。

  “此人之才,我心深知。舅父且说另一人。”

  “另一人,名叫刘锜。”种浩继续道,“此子乃是前朝因开边有功、官至泸川军节度使的刘仲武之子。

  虽是荫补出身,却颇有将才。去岁河湟一带诸蕃部见西夏动荡,趁机作乱,声势不小。

  正是这刘锜,主动请缨,率其部曲并协调当地士官,进剿有方,连战连捷,不过三月便将乱事平定,且处置善后颇为得当,未激起更大民怨,统兵、理政之能颇为不俗。”

第424章 兵临平夏城

  “刘锜?!”

  王智吃惊不小。

  果然英雄不问出处,一遇风云便化龙。

  这个与岳飞、吴玠齐名的顶级名将,他还曾主动找过。

  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将,在此世毫无踪迹可寻。

  原本王智还以为是自己这个系统漏洞撬动了历史,才令那些本该在乱世中崛起的英杰就此泯然。

  于是,他也放下执念,不再强求。

  没想到这位稀世名将,竟一直蜗居在河湟。

  “怎么,这个你也见过?”

  种浩见外甥吃惊模样,不由问道。

  王智摇头,“没,只是乍闻此名,想起一位故人罢了。”

  “此二人皆是大才,舅父能有如此识人之明,合该宣麻拜相。”

  王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加盖中书省大印的正式文书,双手递给种浩,“这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告身,舅父先且收下,待日后时局安定,外甥必亲派仪仗,风风光光接舅父进京,入驻相府!”

  种浩没与他客套,笑着收下告身,但并未接他的话头,转而道:“你此番前往西夏平叛,可需我调动秦凤兵马相助?”

  王智摆手,“不过是些党项残部,跳梁小丑,我此次带来的皆是百战精锐,足以荡平,无需兴师动众。舅父只需提供沿途粮草即可。”

  种浩点点头,略一沉吟道:“二郎,舅父有句话,或许不当讲,但思来想去,还是得提醒你。”

  “舅父但说无妨。”

  “王五与徐三,是最先随你起事的将领,资历最老,而如今你将张、刘二人送进西府,将殿前司给了梁兴,马军司给了毛常,步军司给了赵立……你可想过,王、徐二人心里作何感想?”

  种浩侧着身子,低声道:“你如今身周军将皆是其二人麾下,若此二人心有怨念,欲图不轨,你当如何自处?”

  王智闻言有些沉默。

  王五与徐三虽是最早跟随他起事的将领,但这二人与其旧部皆是黑帮出身,战场厮杀是勇猛不错,可行事也不加收敛,军纪在忠义军诸部中最是败坏。

  便是去年鄜延路折家骤然反叛,据可靠密报,也是被王五给逼反的。

  正因如此,年前的论功行赏,枢密院与三衙这些显赫要职,皆无二人的份,仅仅在忠义军体制中各自升了一阶,也算是给二人的敲打。

  这次将二人调回身边,便是给他俩纠正过往的机会。

  至于二人是否会因此反叛,这便是舅父局外人的视角了。

  忠义军是他一手拉起来的军队,士卒军饷都是由直属帅府的军需官发放,并不经统兵官的手。

  所谓“有奶便是娘”,钱粮都在他王二郎手里攥着,底下大头兵疯了才会跟着统兵官来掀他的盘子。

  见外甥不语,种浩又道:“再则,太祖为防武将做大,特将管军与统兵职责一分为二,使之相互制衡。你如今又将其合二为一,如此固然一时便宜,可做好了制衡之策?”

  王智更为沉默,他知道舅父所指为何。

  前朝的三衙高层只管练兵、募兵和分配,却不直接领兵打仗。

  以至于临阵干仗时,将不识兵,兵不识将。

  在他这里又重回五代兵制,如此固然能使全军上下一心,增强军队战力,但隐患也不小。

  这意味着,当年太祖皇帝最忌讳,想方设法拆解掉的东西,如今又回来了。

  善后之法他自是有所考量,但现下也有些被逼无奈。

  他不将权柄放下,那些人就撺掇着要他篡位。

  只有喂饱了这些人,他们才甘于现状。

  毕竟,哪怕他王二郎登临帝位,不过也就只能给这些罢了。

  “舅父所虑甚是,此些外甥都有应对之策。”

  王智应道,还是不打算和舅父谈论这些话题。

  舅父思虑这些风险的前提,是基于上位者压制不住底下人,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力。

  而他王二郎,自问有足够的把握,能够稳稳压住麾下这些骄兵悍将。

  种浩见外甥不愿深谈,也不追问,只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两人又交谈片刻后,种浩见他有些失色的面庞,道:“房间已收拾干净,你明日还要赶路,还是早些歇息吧。”

  王智起身应是,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痊愈,喝了点酒后才发觉,有些过于乐观了。

  “那外甥便不打扰舅父了,舅父也请早些安歇。”

  种浩送他到书房门口,目送他走向跨院。

  “二郎,”种浩忽地又唤了一声。

  王智停步转身。

  种浩语重心长道:“前路漫漫,凶险莫测。你还年轻,务必保重自身。有些事,急不得。”

  王智心中微动,郑重作揖,“舅父金玉良言,外甥铭记。”

  ……

  两万大军在秦州仅仅休整一夜,翌日一早便再次拔营西进。

  沿途所遇城寨无不大开城门,百姓们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官吏拱手送上粮秣军需。

  中原各地乱成什么样,他们都清楚得很,若非忠义军在西夏、河东抵御外敌,西北哪能如此安生?

  大军一路西行,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如此又过了十余日,才至王智的老巢平夏城。

  如今的平夏城早已今非昔比,城墙高过三丈,城池面积更是向外扩展了两倍有余,

  城内城外,屋舍店铺鳞次栉比,街巷纵横,虽不及中原大邑繁华,却也人烟稠密,商贸往来不断,丝毫看不出战乱模样。

  城主魏国忠,与西夏商会副会长王祥,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各自麾下的官吏、商会元老,早早便候在城外十里长亭处,准备迎接齐王大驾。

  可大军到来之后两人便傻眼了。

  因为他们心心念念要迎接的那个人,竟已不在军中。

  很快,一名亲卫军官策马来到二人面前,翻身下马,向魏国忠和王祥各递上了一封密封的信函。

  “魏城主,王副会长,”军官抱拳道,“大王另有要务,已先行他往。此乃大王留给二位的亲笔信。”

  魏国忠与王祥面面相觑,只能压下心中疑惑,接过信函。

  ……

  “你说什么?!”

  “王智已亲至平夏城了?!”

  宥州城,当党项细封氏领袖、细封槐哕听到手下探子这般回报时,吓得二百斤赘肉震颤不止。

  遥想三年前,他可是超过三百斤的体重,短短三年,便已被生活硬生生磨去了一百多斤。

  可见这数年战乱给他带来了怎样的磨难,如今看来,已经是个人样子了。

  “会长……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细封槐哕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褪。

  他忽地眼神一凝,一把抓住跪在面前的探子衣襟,“你看清楚了?!当真亲眼所见?真是王智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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