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封槐哕远远望见完颜银术可的帅旗倾倒,肥胖的身躯激动得直哆嗦。
他一边往大纛方向赶,一边扯着嗓子喊,“会长威武!大王万岁!末将细封槐哕,为大王贺!”
那滑稽的模样,引得周围宋军一阵哄笑,却也没人拦他。
毕竟谁都看见了,若不是这胖子临阵反水,在金军背后捅刀子,这一仗未必赢得这么痛快。
王五拎着人头,行至王智马前,单膝跪地,双手将头颅高举过顶,“大王!末将幸不辱命!”
王智翻身下马,走到王五面前,亲自将他扶起,“仲图真乃吾之曹彬!”
周围众军将闻言,皆是艳羡不已。
曹彬乃是太祖皇帝麾下第一良将,封王拜相,配享太庙,子孙累世显贵,堪称本朝武将所能企及的极致荣耀。
如今大王当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么一句话,指意为何,不言而喻。
王五也是有些动容,这代表着,折家之事,主公已经彻底揭过。
更是向他许诺了封王拜相的前程。
但同时,他心中也隐隐有些凛然。
原因无他,在五代那个吃人的时代,唯有一将,不贪墨军饷、不抢夺民财、不屠杀无辜,军纪最是严明,那便是曹彬。
主公以曹彬标榜自己,即是勉励,同样也是告诫。
他抬起头,郑重抱拳,“大王教诲,末将铭记于心!”
王智点点头,他知道王五懂了他的意思。
他目光扫过四周,扬声道,“今日大胜,全军有功!细封槐哕断敌后路,记首功!王五阵斩敌酋,记大功!其余将士,皆有赏赐!”
欢呼声再次响起。
细封槐哕刚好赶到,听见这话,从马背上滑下来,一骨碌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谢大王!谢大王!末将愿为大王效死!”
“细封首领,你来的正好。”王智几步上前将他托起,“还有一事须得劳烦细封首领。”
细封槐哕忙躬身拱手,“大王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这个,”王智侧首,指向王五手里的头颅,“你派人,给李仁爱送去,就当是本王赠予他的见面礼。”
细封槐哕愣住了。
金国西路军主帅的人头,送给西夏叛军首领……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恐吓。
他看了看王五手中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不禁打了个寒噤。
王五瞥了他一眼,将人头递了过去,淡淡道:“细封首领,大王看重你,别让大王失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细封槐哕双手接过人头,用一块布包好,嘴里念叨着,“大首领啊大首领,非是我细封氏不顾同族之情,而是与会长作对根本没有胜算啊……为了我党项族的延续,只能委屈您了。”
……
“亚泽!亚泽!”
万井口的土坡上,一个吐蕃族年轻人在黄土地里一边奔跑一边呼唤。
远处,一名挑水的吐蕃族青年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汗水。
等到年轻人奔到近前,他才开口问道:“怎么了扎西?跑这么急。”
扎西撑着膝盖,大喘了两口粗气,道:“快…快随我回去,会…会长寻你来了!”
“会长?”亚泽眉头一挑,“哪个会长?”
“哎呀!”扎西急道,“就是咱们的佛陀会长,他回来了!”
“吧嗒!”一声,扁担从亚泽的肩膀滑落,砸在水桶上。
“会长……”亚泽怔住,喃喃开口,“他果然没死……”
话说到一半,他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扎西的手腕,“等等!你说什么?!会长寻我来了?!”
“是的,我的亚泽哥哥!”
扎西反抓住他的手就往回拽,“会长已经到你家了,族长让我赶紧来寻你回去,快走快走!”
亚泽回头与正在田里劳作的家人招呼一声,拔腿就跟着他往家跑。
只是两人才翻过一个坡头,便远远瞧见一队人马迎面走来,后面缀着一大群敲锣打鼓的族人。
这番阵仗,莫不会是……
亚泽脚步一顿,愣愣地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直到看清为首那个身材高大的面容,亚泽顿时红了眼眶。
这数年来,他默默守着这片土地,终日与红薯打交道,好不容易摸索出门道,还未待上呈,就听闻会长死了。
那一刻,他的天是塌的。
如今,那个熟悉的身影真真切切出现眼前,亚泽当即跪伏在地,以头触地,以最虔诚的姿态,迎接佛陀降临。
直到一双大手托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
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王智。
盐州大捷后,他没去韦州,也没去灵州,而是直接奔到了这里。
“亚泽,你做的很好。”
王智环视四周,目光掠过田野间密密麻麻的红薯藤蔓,眼中满是赞赏。
他这次远征西夏,一是平叛,二便是这田野里的作物。
他没和任何人说,因为他也不知亚泽有没有将红薯培育出来,直到当下亲眼目睹这番田野景象,才终于放下心来。
将亚泽扶起后,王智问道,:“去岁收成几何?”
亚泽道:“回会长,收了差不多千石。除了留种和族人食用,还余下两百多石,都储存在地窖里。”
王智又惊又喜,“千石?就这片地?”
“不单是这片。”亚泽转身指向更远处,“往西那边还有两片新开的地,一共差不多一百多亩。去岁雨水还算凑合,亩产差不多六石。”
六石……
王智默默盘算,差不多也就是后世八百多斤。
在西夏这片干旱少雨的土地上,这个产量已是相当可观。
若能在更多地方推广开来,日后大军粮草、灾年赈济,便有了底气。
“唐卿。”王智轻唤。
一直跟随左右的吴璘立马上前躬身,“大王。”
“选调各部农夫,随亚泽学习种植红薯,”王智大手一挥,“明年此时,我要看到宁夏路的沟沟坎坎,都爬满红薯藤蔓。”
吴璘有些迟疑,“大王,这名为‘红薯’之物亩产六石……不知此物是何模样?如何进食?可做主粮?”
王智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得兴起,却忘了身边这些人,从未见过红薯。
他转头看向亚泽:“地窖里的红薯,如今可还能食用?”
亚泽拍着胸脯,“回会长,保存得好着呢!这时候吃,正甜!”
王智招呼众人,笑道:“走!今日便带你们吃一顿红薯宴,蒸的、煮的、烤的、熬粥、管够!”
第432章 请诸君先走一步
兴庆府,原西夏皇宫。
大殿之内,党项各部族首领齐聚一堂,殿中摆着一个木匣,匣中是一颗毫无血色的首级。
毫无班列可言的首领们沉默无声,脸色与被腌制到煞白的首级有的一比。
大首领李仁爱没有登临皇位,而是坐在御案之下,一张普通的椅子上,俊美异常的脸庞无喜无悲,看不出丝毫情绪。
此时,一名士卒匆匆进殿禀告,“大首领,房当氏首领遣人来报,言辖内有部族叛乱,无法抽身前来参会。”
话音落下,殿内开始有了声响,都在声讨房当氏那个叛徒首领。
就像是谁不发声,谁便是无耻小人一般。
可没等这股声浪平息,又一名士卒小跑入殿,禀道:“大首领,米擒氏首领突发恶疾,卧床不起,无法前来。”
好嘛,又来一个。
殿内骂声再起,只在李仁爱大首领起身后,才平息下来。
“是战,是降,还是逃……”李仁爱环视殿内一众首领,平静道,“诸位都说说吧。”
话音落下,方才还气愤填膺的一众首领瞬间熄火。
战?怎么战?
那个人不在时,他们纠集各部兵马,围攻平夏军防线,攻了三年都没能啃下来。
如今那人亲临盐州,一战覆灭两万女真铁骑,连金国西路军主帅的人头都被送来当成了“贺礼”。
这战,要如何战?
况且如今这还未开战,党项八部就已投了三部,剩下的人里,又有几个敢打?
真到了战场,下面的士卒,能有几分战意?
殿内众人心里门清,战,只是死路一条。
而这逃,又能逃到何处?
北边是凶残的金人,两族素有血仇。
南边无边无际的赫连山脉,光是爬上去就得死上一半。
西边是大漠黄沙,动辄千里无人烟,逃进去和自杀也没什么区别。
东边……东边就不用说了。
更何况,谁又能舍得脚下这片丰美的河套之地。
这里水草丰茂,牛羊成群,是党项人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土地,是祖宗留下的基业。
不战,不逃,那便只有……
沉默片刻后,一名首领斟酌道:“大首领……那人来到西夏之后并未与我党项族开战,只对金人下手,可见并非没有和谈的机会。”
有人打了头阵,一些首领也开始陆续发言。
“是啊,连细封槐哕那个叛徒他都可以接纳,可见无意与我党项族彻底撕破脸。”
“若能和谈,先把草场牛羊要回来,休养生息几年,再从长计议。”
“说实话,那人在大夏的时候,咱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差……”
随着这人的口无遮拦,场面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其实,他们也并不惧怕这个年轻的大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