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15节

  正当翟兴要持笔写信时,亲兵匆匆入内,呈上一份文书,“启禀两位大帅,大夏国使者种彦崇已至城外五里,欲求见两位大帅。”

  “大夏国使者……种彦崇……”翟进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兄长,这种彦崇不就是已故老种相公的亲孙子?与那人乃是亲表兄弟?”

  翟兴接过文书,展开一看,上面仅有寥寥两行字:“翟公兄弟如晤:大夏新立,天下归心。纳土归夏,封公赐爵!——种彦崇。”

  翟兴盯着那两行字,眉头紧锁,沉默许久。

  翟进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喜交加,“兄长,这封信说明,那人不仅不记仇,反而要与咱们翟家富贵。这还等什么?赶紧请人家进来啊!”

  翟兴目光依旧凝在纸上,“你说……这会不会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呢?”

  “缓兵之计?”翟进一愣,“什么缓兵之计?”

  “那番将的中路大军已过京兆府,距洛阳不过数百里。种彦崇此来,若是先稳住咱们,等大军一到——”

  “哎呀兄长!”翟进急得直跺脚,“你这也太多疑了!人家要是想打,还派什么使者?直接兵临城下不就完了?种彦崇身份何等高贵,人家亲自来,那是给咱们脸面,咱们要是不接着,那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翟兴面色阴晴不定,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你说得对,人家给脸,咱们必须得接着,放他们——不,既然决定投诚,咱俩亲自出城去迎!”

  言罢,他又召来亲兵,吩咐道:“速将城头宋旗全部拔掉,不可遗漏。”

  翟进大喜,“这才对嘛!走,换衣服!”

  不多时,兄弟二人褪去宋氏官服,各自换上一身干净得体的衣袍,又命亲兵备马,点了数十名精锐随行,向着城门而去。

  城门缓缓打开。翟兴、翟进策马而出,在城外勒住缰绳,望向远方。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徐徐而来。为首一人,年不过二旬出头,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一身玄色锦袍,腰悬宝剑,气度不凡。身后跟着十余名骑兵,个个衣甲鲜明,精神抖擞。

  “这位便是老种相公的嫡孙?”翟兴压低声音,上下打量着来人,“倒是一表人才。”

  双方相距数十步时,翟兴便下马相迎,翟进紧随其后。

  种彦崇见状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迎了上去,拱手行礼,“二位翟将军,久仰大名。在下种彦崇,奉大夏皇帝之命,特来拜会。”

  翟兴连忙回礼,“种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翟进也跟着哥哥一道回礼,却没有发言,只默默打量这个种家嫡长孙。

  种家祖籍便是洛阳,世代先辈陵墓也在此地,种家是每个洛阳人的骄傲,对于种家每代的各个人物,洛阳人更是耳熟能详。

  虽然种彦崇出生于西北,也鲜少回洛阳祖宅,但作为种师道嫡长孙,洛阳人想不知道都难。

  翟进这么仔细一打量,心底暗暗点头。

  面前这个年轻人虽出身世家大族,身上却全无寻常贵公子的骄奢之气,不脂粉,不浮华,不拿腔作调,眉宇间更有一股铁血之意,那是多次历经血与火才能淬炼出来的气质。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意气风发,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收放自如,让人不敢懈怠。

  难怪那人会将这小子点为使者,种家后继有人啊!

  翟兴与种彦崇互相客套恭维一番,便侧身做请,“城外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种将军入城一叙。”

  种彦崇微微一笑,拱手道:“翟将军先请。”

  三人上马,翟氏兄弟分伴种彦崇左右,并辔而行,却隐隐落后半个马身。

  一行人行至城前,种彦崇抬头望去,见城头空无一旗,心底顿时了然。

  翟是兄弟的意思很明白了:可以投诚,不过能否换上大夏旗,还得看他拿出的诚意如何。

第449章 变换大王旗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宽阔的街道向帅府而去。

  城中百姓见这阵仗,纷纷避让,议论不止。

  “那小郎君是谁?好大的排场,竟让两位大帅亲自相迎?”

  “听说是大夏国的使者,老种相公的嫡长孙!”

  “啧啧,连翟家都投了大夏,这天下怕是真要变了……”

  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翟氏兄弟面色不变,种彦崇也恍若未闻,他知道,这也是翟氏兄弟展示的诚意。

  到了帅府门前,众人下马。翟兴亲自引路,将种彦崇请入正堂。

  堂内早已备好茶点。分宾主落座后,翟兴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侍从,堂内只剩三人。

  “看到种将军,我便似看到了老种相公,”翟兴先是感慨一声,接着道,“那是政和六年,我正年少,随家父往西北边境行商,却碰巧遇到西夏大军犯边,我家商队被困臧底河城足足十个日夜无法脱困,直到干粮耗尽,眼见就要全队身死异乡。是老种相公及时率军赶到,杀得夏军丢盔弃甲,血流成河。我家商队二十口人,这才捡回性命。”

  “彼时他老人家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下凡。那一幕,我记了十二年。”

  翟兴说着,眼眶泛红,“只可惜再见老种相公,却是天人永隔。”

  “灵柩运回洛阳时,我翟家上下满门,尽着缟素,出城十里跪迎。我跪在路边,看着老种相公的灵柩从眼前经过,着实心痛欲裂……”

  翟兴喋喋说着,翟进在一旁默然不语,也是神色黯然。

  种彦崇也被他说的眼眶微红,虽然知晓翟大在此时提到祖父,有刻意拉交情的意思,但其话语之中的崇敬之意,却也做不了假。

  翟兴说完,目光灼灼的看着种彦崇,“种将军,老种相公的恩情,我翟家世世代代不敢忘。今日见你,我便知种家门风不坠。日后有什么话,你尽管吩咐,我翟家但凡能办到,绝无二话。”

  这是要强行扒上他种家的船了。

  种彦崇心里明了,宽慰道:“祖父当年常言,为将者,守土保民是本分。翟将军不必挂怀。”

  翟进在一旁接话道:“种将军,说起来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同乡。交情可不比旁人。”

  种彦崇笑道:“翟二将军说得是。正因如此,陛下才点了我来做这个使者。同乡说话,总比外人方便些。”

  翟兴见种彦崇上了路子,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种将军,咱们乡里乡亲,你与我兄弟二人透个底,那位……”他手指向上戳了戳,“对我翟家,究竟如何处置?”

  种彦崇故做吃惊道:“翟大将军这话如何说?翟家抗金守土之功世人皆知,翟氏兄弟‘伊洛之盾’的名头谁人不晓?陛下常言,洛阳翟氏,乃中原柱石,社稷屏障,岂有处置之理?”

  翟兴闻言面上喜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懊悔道:“可数月前,我受伪朝蛊惑,对陛下颇为不敬,此番乃大罪过,若陛下不做惩处,我这心里总是惶惶不安。”

  听到翟兴方才还以“那位”称呼,转眼就成了“陛下”,种彦崇也是有些好笑,摆了摆手道:“翟将军多虑了。陛下胸襟宽广,岂会与将军计较这些?当初将军发檄,也算是人之常情。如今将军弃暗投明,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没有继续吊翟氏兄弟胃口,他言罢直接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正色道:“大夏皇帝诏旨,翟兴、翟进接旨。”

  翟兴与翟进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跪伏于地。

  种彦崇朗声宣读:“门下:洛阳翟兴、翟进,忠勇可嘉,识时务、顺天命,归顺大夏,保全一方百姓,功在社稷。特授翟兴为洛阳尹、河南府路安抚使、延州团练使、忠勇伯;授翟进为洛阳府同知、河南府兵马都监、拱卫大夫。翟氏麾下兵马,仍由翟氏统领。尔其益励初心,永固封守,以副朕意。”

  种彦崇读完,将黄绫递过。

  翟兴双手接过,叩首道:“臣翟兴,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翟进也跟着叩首,“臣翟进,领旨谢恩!”

  种彦崇将二人扶起,笑道:“二位将军请起。从今往后,咱们便是同僚了。”

  “种将军,陛下厚恩,翟兴没齿不忘!”

  翟兴毫不掩饰激动之色,今日这番局面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原本以为那人亲率三路大军东征,会将一切忤逆之人碾为齑粉,他翟家怕是凶多吉少。

  却没想到优势局下,那人不仅不记仇,反而还要给他这个“讨贼急先锋”封官赐爵?

  如此看来,那人能在短短数年内,便有如此气吞山河之势,果有其道理。赵先生诚不欺我。

  “兄长,”翟进看向哥哥,眼神示意道,“十二年前,老种相公救了我翟家二十余口性命,十二年后,种将军又将我种家从灭门边缘拉了上来,种家于我翟家,恩同再造!”

  翟进说着,竟要再次撩袍下拜。

  翟兴看着弟弟这番作态,面上有些纠结。

  他懂了弟弟眼神的意思,那便是:他翟家想要在新朝站稳脚跟,就必须抱住种家大腿。

  虽然赵先生与他兄弟二人交情深厚,可赵先生孤家寡人一个,势力单薄,且又是文官,与他们这些个武将,总是不好明着打交道。

  可种家就不一样了啊,且不说西军将校一半都出自种家军,在军方势力深厚,单说种家乃是那人母系,种彦崇乃是他亲表兄弟,这个后台可谓坚不可摧。

  这般粗壮的大腿,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可他翟老大今年毕竟三十好几的人了,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行跪拜之礼,总是有些抹不开老脸。

  幸而种彦崇也没让他难做,在他将拜未拜之际,直接伸手托住了兄弟二人。

  “两位兄长与小弟生分了这不是?咱们既是同乡,又是同僚,往后自当同舟共济,何必这般折煞小弟?”

  种彦崇明白翟二的用意,也乐得接下这份交情。

  他心里更清楚种家现在的处境,大父那一辈如今已然全部离世,父亲这一辈除了他亲爹种浩撞上了大运,借着外甥的东风起了势之外,便再无其他掌权之人。

  至于第三代,更无一个可造之材。

  便是自己在西夏混迹数载,也没整出个啥像样的功绩来。

  这般下去,种家怕不是要在他手上衰落。

  即便借着表兄的势立足,但依着前朝旧例,外戚基本与兵权无缘。

  武将世家没有兵权,就如同拔了爪牙的猛虎,空有一副皮囊,唬不住人。

  故而,种家想要不垮台,必须要结交外朝实权大臣。

  而洛阳翟家,便是他天然的政治盟友。

  当然,以他的小脑袋瓜子,还想不到如此之深远。

  他原以为表兄给他安排这份出使的差事,仅是仗着他种家的名头好劝降。

  但这一路走下来,他也明白过来,表兄这是在给他铺路呢。

  以他这一路说降的功绩,再有翟家这些镇守一方的大将支持,日后宰执两府,谁有意见?

  他收回思绪,道:“陛下东归在即,洛阳地处要冲,还望两位兄长能鼎力相助。”

  翟兴当即拍板,“种兄弟放心,翟家军今日起便是忠义军,待陛下东征经洛,一应粮草军需,我翟家全力供应!”

  他言罢,当着种彦崇的面,召来侍从,“传我军令,将洛阳一十六县,尽数换上大夏旗!”

第450章 咱们有岳飞

  “官家,该吃药了。”

  明道宫偏殿内,蓝珪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跪在榻前。

  赵构靠在软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与数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子判若两人。

  他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再度失神。

  蓝珪也不敢催促,他知道,这次宛丘战败对赵官家的打击太大了。

  四路大军讨贼,本以为十拿九稳,却不料区区一个女子,竟将十万大军打得大败而归,四路大军直接打没了两路。

  这一战,不仅是打没了数万大军,更打没了赵官家的胆,打没了天下人对大宋的信心。

  消息传开,原本还在观望的州府,纷纷改旗易帜。郑州、汝州、颍昌府……一座座城池,像割麦子一样倒向大夏。

  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中原都要姓夏了。

  赵构失神半晌后才道:“搁那儿吧。”

  蓝珪不敢多言,将药碗放在案上,又跪下道:“官家,秦相公已在殿外候了许久了。”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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