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秦桧步入殿内,见赵构这副模样,躬身道:“陛下龙体欠安,臣请陛下保重圣躬。”
“秦卿,这些虚礼就免了。”赵构摆了摆手,声音骤冷,“朕问你,刘光世该怎么处置?”
秦桧心头一凛,知道赵官家这次是真被气到心肺了,决定要动真格的了。
“刘光世丧师辱国,论罪当斩。”秦桧先是顺着皇帝的意愿回了一句,后又迟疑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刘光世虽败,却仍有旧部数千,在军中也有威望。若杀了他,那些旧部恐生变故。”
秦桧顿了顿,“再者,刘光世是陛下亲封的节度使,杀他容易,可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府,恐生异心。”
赵构沉默了。
他知道秦桧说的是实情。可心里的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不杀他,朕如何向天下交代?”赵构咬牙切齿,“十万大军,朕给了他们十万大军,打成了这样!他刘光世还有脸活着回来!朕养这些废物,有何用?”
秦桧摇了摇头,“陛下,今时不同往日。”
赵构胸膛起伏不定,最终长叹一声,“也罢。留他一命。削去节度使之职,降为承宣使,罚俸一年,令其戴罪立功。”
秦桧躬身,“陛下圣明。”
“你今日来,是为何事?”赵构问道。
秦桧没有半点隐瞒,直接道:“陛下,洛阳传来消息,翟氏兄弟投敌了。”
“咳咳咳……”
赵构一时间剧烈咳嗽起来,吓得蓝珪连忙上前替他抚背。
“翟兴!”赵构缓过劲来,一阵头晕目眩,只得又靠回枕上,气喘吁吁道,“朕待他不薄!京西北路安抚招讨使,朕给了他这么大的官,他却转头就投了那个反贼!白眼狼!都是白眼狼!”
秦桧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陛下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的失利,不足以动摇国本。”
“一时的失利……”赵构心灰意冷,闭目长叹,“范琼死了,刘光世废了。郑州投了,汝州投了,颍昌府投了,如今连洛阳也投了,这哪里还是一时失利?罢了,罢了……”
秦桧快速道:“陛下,京西北路虽失大半,然大宋根基未动。江淮在手,江南半壁尚存。只要陛下振作,厉兵秣马,尚有可为。”
“秦卿,事到如今,何必还说这些场面话,你与我如实说,”赵构抬起头,目光涣散,“朕……还有胜算吗?”
“有!”秦桧毫不犹疑,一口应道。
随即又补充道:“只是如今天下之势,已非比往日。墙头之草,尽附王逆。若再迁延,归夏者日众,我朝步步荆棘,终至困毙。与其束手待毙,不若乘尚有可战之兵,与王逆决一死战!”
秦桧两三步踏上前去,目光逼视,“为今之计,唯有集结各路讨贼兵马,三圣亲征,胜者生,败者死耳!绝不可让王逆先登汴梁,否则名分一定,大事休矣!”
“三圣亲征…决一死战……”赵构避开他的目光,喃喃重复,声音里藏不住的恐惧,“朕拿什么跟他决?他手里至少有二十万大军,朕手里还有多少?秦卿,你告诉朕,朕拿什么打?”
秦桧道:“陛下,咱们还有岳飞!”
赵构一愣,“岳飞?”
“对。岳飞。”秦桧点头,“陛下忘了?臣前些日子已以上皇名义下诏,召岳飞率部南下。如今岳飞已率所部精锐回转汴梁,不日便可抵达。”
赵构有些忧虑,“岳飞回来了,金人可有异动?”
秦桧道:“陛下安心。金国近年数度大败,元气大伤,加之内部争权、诸部离心,根本无暇南顾。”
“更何况,金人巴不得我朝与王逆打得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这个时候,他们不会动。”
赵构的眼睛亮了起来,可随即又被忧虑取代,“可王智那边,精兵强将如云。岳飞再能打,能打得过王智?”
秦桧摇了摇头,“陛下,决战不是靠一个人,而是靠天时、地利、人和。王智西征归来,兵马疲惫。我军以逸待劳,又有岳飞、韩世忠这样的猛将,未必不能一搏。”
赵构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可如今优势在他,咱们要一战定输赢,那逆贼能答应吗?”
秦桧目光幽幽,声音清冷,“他会答应的。”
赵构盯着他,等他的下文。
秦桧缓缓道:“王智此人,最重民心。如今他登基称帝,自诩正统,若陛下公之于众,约定两军对垒、一战定乾坤。他若不应,便是在天下人面前露了怯。彼初称帝,根基未稳,所惧者,莫过于‘窃国’二字。怯战,便是心虚。心虚,便坐不稳那把椅子。”
赵构若有所思。
秦桧继续道:“更何况,他自诩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若他拒战,便是想让这天下继续乱下去。这个骂名,他背不起。”
赵构沉默良久,深陷的眼窝渐渐发狠,最终一咬牙道:“好!那朕便于他决一死战!岳飞那边,你亲自联络,无论他要什么,朕都可以给!”
秦桧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转身离去,步伐匆匆,不似以往那般稳重从容。
与他而言,这一战同样也是生死之战。
往日他在宋、金两头下注,无论哪方赢,哪方输,都是他秦会之笑到最后。
可如今,来了个掀桌子的人,若让那人胜了,无论他是在宋还是金,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点,他心里无比清楚。
殿内重归寂静。赵构靠在枕上,望着殿顶的雕梁画栋,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蓝珪。”
“奴婢在。”
“你说……朕这一把,押得赢吗?”
蓝珪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陛下天命所归,必然——”
“行了。”赵构打断他,闭上眼睛,“下去吧。”
蓝珪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451章 如尔所愿
「大宋皇帝构,谨诏大夏国主智:
汉家天下苦兵久矣。自金虏犯阙,二圣蒙尘,生灵涂炭,肝脑涂地。当是时也,将军仗义而起,提一旅之师,扫清胡尘,迎还二圣,再造社稷,其功伟矣。
然天命有归,神器难假。将军既以忠义自许,当知君臣之分,如天地之不可易也。今乃僭号改元,裂土分茅,岂所望于忠臣义士哉?
夫战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朕非好战,实不得已。今两军对垒,兵连祸结,百姓废耕织,士卒膏草野,此岂仁人所忍为乎?
为今之计,莫若一战以决雌雄。胜者为君,败者为臣,庶几息兵革之患,解倒悬之苦。自兹以后,天下一家,共享太平之福。
大宋建炎二年七月十五,开封中牟,将军若果以天下苍生为念,当不辞此战。若必欲驱民于锋镝,使万姓流离,则朕虽不武,敢辞一战?
惟将军裁之。」
“妙!妙!妙!”
马车行驶中,魏国忠掸了掸手中战书,连道三个“妙”字,啧啧称赞道:“此书一出,大义名分尽归了赵家。你若不应,便是怯战;若应了,便是中了他的圈套。好算计,好文笔!”
“我本以为,赵家皇帝是个懦弱无能之辈,此番看来,倒是我门缝里看人了。”
魏国忠言罢,看向身旁这个如日中天的大夏国皇帝,言语之中并没有多少敬意,仿若好友闲谈。
王智被马车晃得头晕,斜倚在软垫上,眸子半开半合道:“赵老九若有这个胆量,这天下也轮不到我来坐。”
魏国忠一愣,侧头看他,“你是说,这战书不是赵构意愿?”
王智慢条斯理道:“南朝有个宰相,名叫秦桧,此人早年随二圣北狩,被金人俘虏后,还能携家带口安然无恙南归,我怀疑,他或是金国安插在南朝的奸细,巴不得咱们与赵家拼个你死我活,这份战书,当是此人手笔。”
魏国忠又低头又看了看那战书,啧啧道:“这秦桧,倒是个厉害角色。”
“厉害?”王智冷笑一声,“不过是条躲在暗处咬人的狗罢了。先前阴错阳差没把他弄死,今次回去,送他去见他的金人主子。”
魏国忠将战书收好,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回应?”
王智闭上眼睛,靠回软垫上,声音懒洋洋响起,“回他四个字——”
“哪四个字?”
“如、尔、所、愿。”
魏国忠一怔,“真要打?战期约在七月十五,依着路程,等咱们行到开封中牟,哪里还有修整的时间,不是正被敌军打个以逸待劳?”
“敌军?凭赵构?”王智满脸不以为意,嗤笑一声,“与我为敌,他还不够格。”
“陛下是否‘吹牛’焉?”魏国忠用王二郎经常挂在嘴边的词调笑他,“若非日前我见你整日心绪不宁、面带忧虑,连嘴边都长了几个燎泡,就真信了你的鬼话。”
“哈哈哈……”王智尬笑一声,也不反驳。
前些日子他听闻赵老九那厮集结十万大军去围堵他媳妇,确实有够提心吊胆。
虽然知晓有韩世忠做内应,问题应该不大,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真的未卜先知。
直到宛丘战报传来,他这才放下包袱,恢复了以往无事不在掌握的枭雄之姿。
“即便范琼身死,刘光世被废,南朝依旧有张俊、杨沂中、韩世忠这等宿将。且前日不是有军报来言,你钦点的副元帅岳飞,似也接了南朝的诏,正率军回汴梁来阻击你。”魏国忠见他志骄意满,出言提醒。
“张俊心气已丧,杨沂中资历太浅,韩世忠与岳飞……”
王智嘴角压不住上扬,五指一一收握,“你且做壁上观,看我如何将这二将一一收服。”
“哈哈哈!”魏国忠拍着大腿大笑起来,“我看你的国号也别叫‘夏’了,干脆就叫‘吹牛’吧!吹牛国国王!哈哈哈——”
“那你别管我吹不吹牛,”王智斜睨他一眼,“我若不费一兵一卒,将这二人收入囊中,你待如何?”
对这个没大没小的臣子,王智毫不在意,相反还特别喜欢没事找他吹牛打屁。
自从盐州城登基之后,原本就与他生了隔阂的属下,变得更加疏远了。
就连自己的同窗至交许胖子,也与他生分了,言语间带了敬称,无事也不来走动了。
只有数年未见的魏国忠,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做派,除了女人,似乎就没有他在意的事情。
便是面对自己这个即将主宰天下的皇帝,也能坦然处之,言语间还常常多有不敬。
不过,也正是这番寻常朋友做派,对于目前已是孤家寡人的王二郎来说,才弥足珍贵。
这一路东归,若非将魏国忠带着解解乏,他早就闷出来鸟了。
魏国忠笑够了,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那我可得好好盯着,看陛下怎么个‘不费一兵一卒’法。要是真能成,我就给您老当孙子,天天给您老请安,你让我上西,我绝不去东。”
“得,我的好大孙,”王智大手一挥,“你就看着吧,爷爷的本事,大着呢。”
魏国忠嘿嘿一笑,又道:“那若陛下若是食言,又待如何?”
王智满不在乎,“你要如何?”
魏国忠挺了挺腰杆,大言不惭道:“东、西二府,你得给我一席,想我堂堂魏某人,威震边疆十数年,文治武功样样精通,却给你苦守小小平夏城近六载,你须得给俺一个宰相当当,让俺老魏也尝尝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滋味!”
王智笑骂,“你倒是会算账。我赢了,你是皇太孙,我输了,你还捞个宰相当当,合着怎么都不亏?”
魏国忠哈哈一笑,“那当然!俺老魏这辈子,啥都吃,就是不吃亏!”
王智也不与他打屁,直接应诺,“行,我若食言,东、西二府,随你挑。”
“当真?”
“君无戏言。”
魏国忠一拍大腿,满脸放光,“好!陛下您可千万要食言啊!”
王智:“……滚。”
并不气派的马车滚滚向前,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片烟尘。
身后,数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天,刀枪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