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此人的油盐不进,王萱自知无可奈何,再耗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于是长枪一挥,留下一句狠话。
“好好好!岳飞,你既不识抬举,那便战场上见!待七月十五那日,我倒要看看,你的枪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
望着绝尘而去的这一队女骑。饶是岳飞见多识广,也有些摸不准这女将的心思。
难道大老远唤他来,就为造个谣?
还是故意这般说,好让他们放松戒备,以便夜袭偷营?
无论如何,加强夜防总没有错。
岳飞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本阵。
望着远处的忠义军开拔离去,杨再兴能清晰地听见身边此起彼伏的松气声。
没人想打这场仗,他们的刀应该砍向金人,他们的血应该洒在白沟河以北,而不是对着同样抗金的忠义军同胞挥刀。
大军重新开拔。两支互为敌对的队伍,很诡异地在两条平行线上,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
彼此相望,却互不侵扰。
……
“你特地去这一趟,就为了看他一眼?”
战马不急不慢地踏着,李彦仙也不急不慢地说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怎么?不行?”与他并驾齐驱的王萱侧头反问,“你又没说要娶我,我去看看未来夫婿,你管得着吗?”
李彦仙被她噎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才道:“我不娶你,你便去找岳飞?”
“找岳飞怎么了?”王萱理直气壮,“人家好歹是天下兵马副元帅,你只是个都统制,论官阶还矮人家一头呢。”
李彦仙脸色一黑,“他那个大宋副元帅,一周后便做不得数了。”
王萱哼了一声,“不做数那也是陛下亲授的。你呢?陛下给了你什么?”
李彦仙道:“给了我一封手谕,让我看着你,别让你闯祸。”
“那你看住了吗?”王萱斜眼看他。
“……没有。”
“那你还说什么?”
李彦仙彻底无话。
身后跟着的亲兵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听这对冤家拌嘴,也算是西进路上的一点乐子。
……
当夜无事发生,第二日时,两支兵马分道扬镳,一支走汴京北,一支走汴京南。
路径不一,目标却一致,那便是既定的中牟战场。
而此时的中牟县,惠民河两岸早已是热火朝天,两方已有数万大军集结,隔河对峙,旌旗蔽日,营帐如云。
中牟城中,知枢密院事张小四亲自坐镇,指挥调度。
与他、与两朝的所有高官而言,此战即分胜负,也决生死。再端坐汴京城中已毫无意义。
“相公,常提举来了,在偏厅侯着。”
案台后的张小四听到吏员汇报,从两摞奏报文书中抬起头来,惊喜道:“快!快将常提举请来。”
吏员应诺离去,张小四也坐不住了,放下奏报站起身,来回踱步。
没多久,来人步入院中,张小四立马迎了上去,“常青老弟,你可算来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身居高位,却依旧衣衫朴素的市易钱法司提举,眼中满是期翼,“川蜀物资可都送到了?”
常青一板一眼回道:“回张相公,川蜀物资已由陆路送至郑州,两日后即可抵达中牟。河东部分物资已经送到城外,足够五万大军三日挥霍。”
“好!”张小四一拍掌心,唤来吏员吩咐道,“去通知刘签院,让他不要节缩,仓库里的酒食肉菜通通给我搬去前线,让前线的兄弟们给我敞开肚子吃!酒肉管够!”
他攥紧拳头,眼中精光闪烁,“这一战,老子要让天下人好好瞧瞧,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454章 上谋伐心,下谋伐兵
中牟战场,惠民河两岸。
河这边是大夏军的营地,河那边是大宋军的营地。隔着一道浅浅的河水,两军对垒,旌旗相望。
大夏军的营地里,炊烟从昨日午时起便没有断过。
枢密院一把手亲自下达的军令,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大清早,热气腾腾的羊肉馒头从伙房里一屉一屉端出来,白面做的,又大又暄,咬一口油汪汪的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除了羊肉馒头,还有猪肉炖粉条,甚至还有几大锅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奶白色的纯羊汤,香气飘出去半里地。
士卒们排着队,端着木碗,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油光光的。
一个士卒一手抓着羊肉馒头,一手端着羊杂汤,怀里还揣着两个热乎乎的馒头,蹲在营帐门口,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地跟旁边的人说着话。
“他娘的,这日子,比过年还好。”
“过年?过年我家能吃上白面馒头就不错了,哪来的羊肉?”
“听说这是张相公特意吩咐的,说让咱们敞开吃,酒肉管够。”
“张相公够意思!人家从底层爬上来的,知道咱们当兵的苦。”
“可不是嘛,当年在河东的时候,咱就跟过他,除了赌资喜欢赖账,但对底下兄弟从不含糊。”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不像军营,倒像赶集。
而对岸的大宋军营,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军可比不得夏军有钱庄托底,伙食本就不算好,平日里一日两餐,粗粮为主,有时掺杂些陈米、杂豆,菜是咸菜疙瘩煮白菜汤,偶尔能见几片油星。
如今大军集结,近乎十万兵马,人吃马嚼,后勤保障跟不上,伙食便更是克扣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今日是糙米粥配咸菜,米少汤多,稀得能照见人影。
士卒们端着碗,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年轻士卒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望了望对岸飘来的炊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旁边的老兵头也没抬,“羊肉。”
“羊肉?”年轻士卒瞪大眼睛,“他们吃羊肉?”
“不光羊肉,还有白面馒头、猪肉炖粉条、羊杂汤……”老兵一样一样数着,像是背菜谱。
年轻士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糙米粥,忽然觉得难以下咽。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问,“老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兵沉默了一下,闷声道:“我认得对岸的人。当年在西军,我俩一个灶上吃过饭,略有交情。”
年轻士卒愣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哥,那你跟我们说说呗,对岸那边到底咋样?”
老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闷头喝粥。可架不住周围几个年轻人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他终于放下碗,叹了口气。
“月饷三贯,全发到手,一文不扣。战时还有开拔钱、接战钱、赏钱,阵亡了有抚恤,伤残了有安置。”
周围一片寂静。
“整整三贯?”有人小声问。
“三贯。”老兵点头,接着道,“那是步军。骑兵更高,四贯往上。还有田呢,杀敌有赏田,积功有永业田,退伍了还有口分田。”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你去打听打听,忠义军的老卒,哪个手里没有几十亩地?”
老兵没接着说了,周围士卒们也沉默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别说分田了,步军月饷说是两贯,但扣完伙食、衣甲、杂支,到手不到一半。
如今不比前朝,钱不值钱,士卒月饷看似提升了,但全都是铁钱,三贯钱的购买力,也就与前朝一贯相仿。
更何况如今的一贯钱呢?
一阵沉默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咱们也是当兵,他们也是当兵,凭什么?”
老兵叹了口气,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别问了,问了也白问。”
可这话,却在宋军营地悄悄传开了。士卒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的愤愤不平,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沉默不语,只是闷头喝粥。
当天下午,惠民河上便发生了第一起出格的事。
一个宋军士卒,趁着巡逻的间隙,偷偷溜到河边,蹲在芦苇丛里,朝对岸喊了一声。他喊的是一个名字,“赵二郎!赵二郎!”
对岸的夏军哨兵愣了一下,随即应声,“谁喊我?”
“我!钱四!你还记得我不?救援太原的时候,咱俩一个伍的!”
对岸那个哨兵走到河边,隔着河水望过来,忽然咧嘴笑了。
“我当是谁,钱四!你个狗日的,还没死呢?”
“你都没死,我咋能死?”
两人隔河对骂了几句,赵二郎朝他招手,“过来喝碗酒!老子今天发饷了,请你喝酒吃肉!”
钱四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营地,又看了看对岸,闻着那股勾魂摄魄的肉香,一咬牙,挽起裤腿,蹚过了那条齐腰深的惠民河。
他湿淋淋地爬上岸,赵二郎已经端了一碗酒递过来,又塞给他一个羊肉馒头。
“吃吧,兄弟,别客气。咱们张相公说了,来的都是客!”
钱四捧着那碗酒,手都在抖。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白面馒头是什么时候了,更别提酒肉了。他咬了一口馒头,又喝了一口酒,眼眶忽然就红了。
“慢点吃,别噎着。”赵二郎蹲在旁边,一边跟他唠嗑,“家里咋样?爹娘还好?”
“都不在了。”钱四抹了把脸,“前年瘟疫,走了。”
赵二郎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两人蹲在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起当年在河东的日子,聊起那些死去的兄弟,聊起这些年辗转各地的见闻。
临走时,赵二郎又塞给他四个馒头,用油纸包好,让他带回去。
“别让人看见。”赵二郎眨眨眼,低声道。
钱四揣着那包馒头,蹚过惠民河,躲进芦苇丛里,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钻进营地,摸回自己的帐篷。
他把馒头分给了同帐的几个兄弟。几个年轻人蹲在帐篷角落里,就着咸菜疙瘩,狼吞虎咽地把四个羊肉馒头分了。
“他娘的……这馒头,真好吃。”
“人家那才叫当兵,咱们这……叫当孙子。”
“嘘……小声点,别让都头听见。”
议论声在帐篷里压得极低,可那股不平之气,却怎么也压不住。从这个夜晚开始,不断有宋军士卒偷偷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