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文书透过车窗而出,被亲兵接过,快马加鞭传向东方。
大夏皇帝王智,应战了!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无论是大城小巷,还是村镇乡野,凡是有人的地方,全都在讨论一件事。
宋夏大战,谁才是最终赢家?
世说纷纭,莫衷一是。连赌场都设了庄,引得无数人将全部身家押了上去。
有人押大宋,一百六十余载的江山,数代人生活扎根的国度,给了人足够的底气。
有人押大夏,那位从汴梁打到西夏,从西夏打到河东,从河东打到京东,从京东打到汴梁,再从汴梁打回西夏,什么时候输过?
而亳州明道宫内,赵构捧着那份简短的回书,连手指都在发抖。
回书上只有四个字。
“如尔所愿。”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讨价还价,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有人约他吃饭,他说,好。
赵构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秦卿,”他抬起头,声音发颤,“他……就这么答应了?”
秦桧躬身道:“陛下圣明。王逆既已入彀,便再无反悔的余地。中牟一战,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赵构点了点头,可那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在无数人的期待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天下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中牟。
那里,将决定这片天地的下一任主人。
第452章 在下岳飞
七月的阳光已经很毒辣了,直直地晒在官道上,大军过境,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军队中,一个年纪不大,但体型颇为健壮的小校皱了皱眉,眯着眼往前望。
队伍拉得老长,前头已经拐进了林子,后队还在三里外。他扛着铁枪,跟在军队的尾巴上,脚步不紧不慢。
他今年刚过二十,河北相州人,家中排行老三,乡里人唤他杨三郎,大名杨再兴。
这一世,他没等到游寇曹成来将他掳走,去年岳家军在相州募兵抗金时,他便投了军。从一个小兵做起,砍过金人的脑袋,也挨过金人的刀,攒了十几处伤疤,凭着过人的武力和实打实的军功,换来个押官的差事。
押官是基层武官,管着五十号人,发饷时比普通士卒多出一贯钱。但杨再兴已经很知足了。若不是岳帅,他这会儿还在相州种地,或者早就死在了金人的马蹄下。
“再兴哥,喝口水。”
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杨再兴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又还回去。
“谢了。”
“再兴哥,你说咱们这一趟,到底去打谁?”那士卒压低声音,眼睛往两边瞟了瞟,“我听说是去跟忠义军的人打,是真的吗?”
杨再兴没有立刻回答。
消息在军中传了几天了,说是朝廷与忠义军在中牟决战,调岳家军南下助战。
弟兄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的愤愤不平,金人还在北边蹲着呢,为什么掉头打自己人?有的沉默不语,军令如山,说什么都没用。
杨再兴属于后者。
他不是不想议论,是觉得没意义。岳帅说往东,他就往东,岳帅说往西,他就往西。至于为什么,那不是如今的他该操心的事。
“到了就知道了。”他淡淡道,脚步不停。
那士卒见他不愿多说,识趣地不再问了。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这一片树林,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岸是低矮的土坡。先锋已经过了河,后队才过树林。
杨再兴正低头过河,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道:“停下!停下!”
他抬头一看,只见对岸的先锋已经列好了阵型,却不是继续前进,而是面朝东边,摆出了防守的姿态。
“怎么了?”有人问。
“前面有人!”眼尖的士卒指着远处,“好多旗!”
杨再兴爬到河岸高处,眯眼往东望去。
果然,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密密麻麻的旗帜从烟尘中显现出来,铺天盖地,不知有多少人马。
那些旗帜上正面绣着“忠义”两个大字,背面绣着一个“李”字。
杨再兴心头一跳。
忠义军“李”字旗,京东李彦仙!
队伍中顿时生出些许骚动,还隐隐有些恐慌情绪蔓延。
这位可不是被他们岳家军追着打的金人,而是凭一己之力击败完颜阇母与刘豫的十万联军、收复整个京东的传奇人物。在民间的声望,比之他们的岳元帅也毫不逊色。
“列阵!列阵!”百人将的吼声在队伍中炸开。
杨再兴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土坡,扛着枪冲到自己的小队前,厉声道:“都别慌!长枪在前,弓手在后,盾兵护住两翼!”
五十个人迅速动起来,长枪手平端枪杆,弓手抽箭搭弦,盾兵举起大盾,严严实实。可杨再兴心里清楚,这是在河滩上,地势低洼,若对方从两翼包抄,他们连退都没处退,只有等中军赶到才有一战之力。
好在对方也没有要打的意思。
那支大军在距离河岸数里之外停住了,旗帜林立,耸动如云,却不见一人过河。双方就这样隔着一道干河床,对峙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中军传来命令,原地列阵,不得擅自行动,等待岳帅将令。
杨再兴松了口气,把铁枪往地上一拄,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再兴哥,”身边的士卒凑过来,声音有些抵触,“你说,这仗是不是非打不可?”
杨再兴望着远处那支军容严整的大军,望着那一面面“忠义”旗下的兵将,他们衣甲鲜明,阵列严整,进退有度,显然不是乌合之众。若真打起来,这河滩上不知要死多少人。
可他还是那句话,“上面的事,咱们管不了。”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拄着枪,望着远处,等着。
过了一刻钟,对面动了,一队骑兵簇拥着一个军将往这边而来,距离三百步时停下了,这是一个很安全的距离,哪怕军中最厉害的弓箭手,也无法在如此之远的距离精准射中目标。除非是他们的岳元帅亲自出手。
“王萱王将军在此,让岳飞出来答话!”对面一骑奔出,声音清亮,竟然是女声。
“再兴哥,这王萱是谁啊,一个小小统领,怎敢让咱们岳帅过去答话?”
年轻的士卒小小的脸上大大的问号。
“那是大夏国皇帝的堂姊。”杨再兴简短回了他一句。
年轻士卒有些愣住,随即嘀咕道:“这大夏皇帝怎么净让家中女眷上战场……”
他又看向杨再兴,“再兴哥,你说咱们岳帅会去和她搭话吗?”
“会的。”
“为何?”
“为了避免无意义的牺牲。”
年轻的士卒点了点头,似乎是有些懂了。
现在这般打生打死也没意义,半个月后中牟那一战才是决定天下的归属。
杨再兴的判断没有错,仅仅过去了半刻钟,便有十余骑从后方中军奔来。
为首一人身披山纹铁甲,年约二十五六,身量壮硕,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被日头晒得黝黑,浓眉如刀,不怒自威。只是左眼皮有一道旧伤,故而显得有些大小眼。
年轻士卒伸长脖子望了望,低声惊呼,“再兴哥,你说的没错,岳帅亲自来了!”
杨再兴没有回答,只将手中长枪紧握,做好随时奔去救援的准备。
岳飞策马奔至前锋阵前,没有停留,依旧向着前方奔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时,岳飞勒住缰绳,抱拳道:“在下岳飞,敢问王将军有何指教?”
第453章 集结中牟
“你便是岳飞?”
王萱策马出列,也不怕对面暴起发难,只上下打量着来人,眼神莫名。
岳飞不卑不亢,抱拳道:“正是。”
王萱点了点头,“常听人说岳家军如何能打,岳元帅如何勇武,今日一见,倒也不算虚传。”
“王将军谬赞。”岳飞随口了一句,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她。
王萱却长枪一抬,直指岳飞面门,“岳飞,我且问你,我朝陛下待你不薄,不仅授你天下兵马副元帅之职,更曾有意将本统领许配于你,待你如心腹手足。你便是这般报答的?”
此言一出,场面彻底安静。
不仅对面那十余骑齐刷刷石化,就连跟随王萱而来的女兵们也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自家统领与岳飞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孽缘?
而孽缘的男主角岳飞,本就黢黑的脸色更黑了些,“王将军当是认错了人,岳某原配尚在,妻贤子孝,何曾有再婚配之说。”
岳飞没有说谎,历史车轮的轨迹因王智这个系统漏洞的存在,早已偏离了原本轨道。
在原本的历史中,岳飞家境贫寒,前妻刘氏在他从军后不堪困苦,跟着别人跑了。
而在这一世,岳飞因为早早得到了王智五十贯买命钱,家里因此还算过得去,原配刘氏得以安心持家,抚养岳云,等待丈夫归来,夫妻感情虽谈不上浓烈,却也相敬如宾。
因此,当听王萱骤然提起这桩“婚配”,岳飞只觉得荒谬,还觉此女脑子有毛病。
毕竟,哪家正经女子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提什么“许配”?真不把自己当女人?
王萱也有些皱眉,难道真的是搞错人了?
不对啊,大姊明明来信说,小弟给她物色的对象,就是这个兵马副元帅岳飞……
不过,这个也不重要了,她如今也有了心上人,出口质问只是为了让对方理亏心虚,若是能动摇对方军心,那便再好不过了。
至于女儿家的矜持,她王大将军需要那玩意吗?
她收回思绪,目光一凛,质问道:“便是‘婚配’做不得数,‘兵马副元帅’总是我朝陛下亲授的,你如何解释?”
“王将军慎言!”岳飞面色如铁,掷地有声,“岳某所领,乃大宋皇帝钦授的元帅府兵马副元帅,告身经由中书门下省签署、枢密院副署,银印铜符,一应俱全。”
“至于汝大夏国——”他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岳某从未受过大夏一纸敕命,一粒禄米。汝休要在此胡言,乱我军心。”
“你——!”
王萱气急,长枪颤抖,恨不得立马上去,给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大小眼戳上几个窟窿。
但她也知晓,对面之人乃是当世个人武力最顶尖的那一撮,凭她这两把刷子,万万不是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