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324节

  王善踢开那颗人头,转身看向杜充,“杜留守,可满意了?”

  杜充抱拳,“王都统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王善冷笑一声,“杜留守,我王善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义。我只知道,弟兄们跟着我,是奔着活路来的。若是活路变成了死路,那谁也别想活!”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走。

  经此一事,留守司麾下那些杂牌联军再不敢在汴京城里放肆。藏匿在家中的百姓,也渐渐放下心来。

  夜间,杜充尝试组织了一次夜袭。果不其然,丢了一地尸体,连城墙都没能爬上去。

  他望着夜间也灯火通明的内城墙,心中只能祈祷中牟战场在接到他的捷报后,能够大获全胜。

  杜充在煎熬,王禀何尝不是?

  他站在内城城楼上,望着城下街道上密密麻麻的敌军,久久不语。

  王荀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父亲,内城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不成问题。敌军人马,攻不进来。”

  “我知道。”王禀点了点头,“我不是担心杜充。”

  王荀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中牟一战,若是赢了,一切好说;若是输了,内城守得再牢,也无济于事。

  他望着西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际,那里是中牟的方向,是双方主力决战的地方。

  数十万人的生死,天下大势的归属,全系于那一战。

第463章 疯狂的刘老黑

  七月十二,中牟战场。

  一道战报如惊雷般炸开——东京城,陷落了!

  消息传开,忠义军上下无不骇然,有探马来报,汴京四面城头,已尽数插满宋旗。

  军心动荡,士卒惶恐,面如土色。家眷在汴京的,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中军大帐内,诸将默然,气氛压抑。他们这些将帅,家眷亲属基本都在汴京城,此番好了,被敌军一锅端了。

  还有人偷偷抹泪,不敢发出声音,那是刘老黑。

  他知道自家老爹的性子,若是被擒,必然自裁当场,再见只怕已是天人永隔。

  主帅之位空悬,张小四斜坐在一旁,有曹淑在此,他可不敢大咧咧坐在主位上。

  曹淑同样没坐主位,虽然她的身份特殊,但差遣只是南道兵马都统制,与在座一众都统制并没有高下之分。

  此刻她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毕竟曹家上下老小,可也都在汴京城中。

  “诸位……”

  张小四开口,望着这满帐的勋帅宿将,仔仔细细琢磨着措辞,“探马回报,如今东京四面城墙皆已失陷,十万叛军合围,暂且无法得知城内情况。现下当如何行事,还需诸位议个章程来。”

  他说完,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曹淑,虽说诸将议事,但若这位发话,差不多就是定局了。

  毕竟若大夏皇帝回返汴梁登基,定是要封这位南道兵马都统制为正牌皇后,这事几乎没有什么悬念,皇帝不在,皇后临朝称制,这在大宋朝也不是稀罕事。

  可在张小四眼里,这位以一己之力硬刚南朝四路大军、还能战而胜之的绝世女将,此刻仅是正经端坐、目不斜视,并没有要发言的意思。

  于是,他又将目光转向帐内一名老将。

  这老将年过六旬,鬓染霜华,无品无阶也无差遣,但却身居众将之首,然帐中一众将帅并无一人不服。

  非是这老将过往战绩多辉煌,资历有多老,仅是因为一点,他是大夏皇帝的老丈人,地位特殊。

  问峰见张小四看来,当即端正了身子,轻咳了一声道:“此事当快马报与我那……陛下,我等需安抚军心,坚守阵地,等候陛下旨意,再做定夺。”

  这满帐的军将,都是天下有数的名将,个个身经百战,战功烜赫,他一个山匪小寨主,能坐在这里,就已觉痛快至极、人生无憾了,可不敢胡乱发言。

  在他看来,出了事,找他那个便宜女婿,准没错。

  皇帝老丈人发话,帐内众将无论认不认可,大多点头颔首,面子上给的很足。

  唯有一人,直接拍案而起,丝毫不顾及问峰的身份,怒吼道:“等等等!还等个鸟!约定七月十五决战,贼军不讲诚信,咱们又何必遵守约定?直接干死对面,再回转东京,将那群叛贼的九族尽数诛杀,方能解老子心头之恨!”

  被赵云当面回怼,问峰老脸有些挂不住,不过也没与他计较,当年在河东时他便听说此人名头,知道他是个浑人,性情便是如此。

  “赵统领稍安勿躁,此一战早晚无可避免。”张小四摆手,随即对问峰道,“我与昨夜已安排快马将此事呈与陛下,如今陛下中军已过河南府,算着日程,行至中牟,尚需三日。”

  赵云一撩下摆,恨恨坐下,皇帝老丈人的面子他都可以不给,但张小四的面子,他却不得不给。

  当年在河东泽州,他不过一小小百人指挥使,若非得张小四提携,今日这帐中哪有他的位置。

  然而场中却有一人,连同知枢密张小四的面子也不给,赵云刚落座,她便开了口:“如今汴梁失陷,军心浮动。等上三日,黄花菜都凉了。不如分兵,五成回转,夺回汴梁,五成坚守中牟。以我军实力,便是折半,也足以横扫南朝。”

  此人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正是王智的堂姐,王萱。

  “胡闹。”王萱话音方落,身边之人便轻斥一声,正是京东忠义军都统制,她的顶头上司李彦仙。

  “临阵分军乃是兵家大忌,谁回汴梁?谁守中牟?如此分兵只怕也用不着敌军来攻,我军便自行溃散。若汴梁夺不回,中牟也守不住,则一败涂地,再难起复。”

  “那你说要怎地?”王萱一横眉道。

  李彦仙沉声道:“汴梁既已陷落,为今之计便不去计较,全力应对中牟之战,只要中牟得胜,汴梁自归。”

  王萱丝毫不让,“若两军对垒之时,敌军将我军帅将佐亲眷悉数掳至阵前,你又当如何?”

  李彦仙没有接话,在座也都知晓,若真出现这般局面,那便是仙神降临,也无力回天了。

  仅是一家两家将帅亲眷,还能说顾全大局,可若是把在座将帅,包括新皇的亲眷尽数擒至阵前,除了当场纳头拜降,没有第二条路了。

  “东京外城虽已陷落,但内城尚无陷落消息,或许此刻正在血战,岌岌可危。”

  殿前司都指挥使梁兴在此刻开口,神色郑重,“依某之见,当全军回转汴梁,只要夺回汴梁,此战胜面依旧在我。”

  梁兴话了,帐中诸将多有出言附和者,年前忠义军入主汴京后,论功行赏,他们均分了房产,便都将家人接了过来。

  是人皆有私心,若因中牟一战,便眼睁睁看着妻儿亲人落入敌手,或是断送性命,这是多数人所不能接受的。

  张小四此刻也微微颔首,他也比较认可李彦仙的方案,与忠义军而言,汴梁大本营,要比一两场战争的胜负重要得多。

  中牟之战纵使败了也无妨,只要汴梁无事,大夏皇帝便能回到汴梁登基,名份大义在手,以忠义军的战力,这天下迟早还是大夏的。

  可若采纳梁兴的意见,谁率部留下断后?

  若大军回转,无人断后,敌军率轻骑追战,能一路砍到东京城下,届时死伤必定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可对面十余万敌军,谁断后,谁便是死路一条,绝无生路。

  他目光环视,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将帅,毫无例外,均有些闪躲。

  帐内一时有些沉默,便是方才大放豪言要干死对岸十余万大军的赵云,此刻也有些讪讪,他只是莽,又不是傻,这种十死无生的局面,任谁来也犯怵。

  然而此时,刘老黑却忽然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也颤抖着,“我……我来断后。”

  张小四身躯微震,众将也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这个往日畏畏缩缩,毫无战功,也无才情,只会跟在张小四身后拍马屁,靠资历混上的签枢密院事,整个忠义军中没人看得起。

  就是这般一个令人不齿的人,如今却要以身犯险,甚至是以身殉国。

  众将忽地感觉有些自惭形秽,为往日一些对刘老黑不敬的言行生出懊悔。果然能做到枢密院相公的人,绝非常人。

  刘老黑看到了众将不可置信的目光,也看到了张小四紧蹙的眉头,可他不在乎了。

  “与我一万兵马,我会阻拦敌军半日,你们率军回汴梁,一定要将汴梁夺回。”

  一向软弱的刘老黑,此刻竟渐渐生出疯狂。

  外城破了,自家爹娘哪里还有生路,既然生不能给二老尽孝,那便只能来世再去弥补。

  众将一时默然,以刘老黑枢密院二把手的身份,自然有资格独自领军。

  借助惠民河防线,以及近日来修建的堡垒、挖掘的壕沟等防御工事,一万兵马或许真能拖住宋军半日。

  可这半日,注定是用一万士卒命换的。

第464章 开战!

  “还是我率部留下断后吧。”

  此时,另一人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众将目光纷纷落在帐中一角,那个身居高位,却低调至极的步军司都指挥使身上。

  赵立面色平静,缓缓开口,“中牟的防御工事,皆由我指挥布置,防线如何守,兵力如何调控,无人比我更清楚。”

  不同于刘老黑,对于赵立这般主动请缨,帐中却无人意外。

  赵立仅是去年六月才进入忠义军体系,资历在一众将领中只能排在末尾,可就是这般资历浅薄的人,却能越过一众老将,位居三衙太尉,与梁兴、毛常平起平坐。

  固然他曾率京东兵马一路护送二圣归京,在夏皇病重之时稳定三军,使忠义军成功入主汴梁,功劳甚大。

  可在座众将,谁又是功劳浅薄之人?

  虽说三衙太尉眼下不过是个虚名,各路兵马依旧只听从各自都帅之命,然谁都明白,待日后社稷安定之时,各路兵马都统制必然是要裁撤,届时三衙便是天下兵马中枢,三衙太尉便是天下兵马最高统帅。

  梁兴的功绩有目共睹,若非当年石梯岭一战便将女真战神完颜娄室给伏杀了,哪里会有如今的局势,他领殿前司无人不服。

  毛常的资历也足够,从河东到如今的西夏,忠义军所有战争都有他的参与,领马军司,也让人无话可说。

  可赵立凭什么?

  为何步军司都指挥使这般显赫要职,当初的齐王,如今的夏皇,会给赵立?

  原因自然只有一个——忠心。

  且必然是超过在座所有人的忠心,若此刻赵立不出面断后,那就只能证明一点,夏皇识人不明。

  他在此刻站出来,才正该如此。

  见到赵立出面,张小四暗松了一口气,虽然谁率军断后都有很高的牺牲风险,但个人情感上,他不希望这个人是刘老黑。

  见刘老黑还有强出头的预兆,张小四赶忙拍板道:“好!就由赵都指断后。”

  刘老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小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立却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接了一桩寻常差事。

  与在座所有人不同,赵立的命是王智所救,当初他本该命丧东海县郁洲岛码头,若非王智出手,如今坟头草都已经三丈高了。

  若说能力,他在这一帐良帅名将里或许排不上号,但若论对王二郎的忠心,谁也不敢说比得上赵立。

  这一点,在座都清楚无比。

  “诸君,”他抱拳环视,“汴梁的事,就拜托了。”

  众将没有丝毫怠慢,纷纷起身还礼。心里均都明白,今日之后,怕是再也看到不到这个为人低调务实,任劳任怨的步军司都指挥使了。

  张小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沉声道:“诸将听令。即刻回营整军,半个时辰后……”

  “报——!”

  正此时,一名斥候飞快冲进帐内,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禀诸位大帅!对岸宋军大营旌旗大动,人马出营,正在列阵,似要渡河进攻!”

  帐内气氛陡然一紧,随即纷杂之声骤起。

  梁兴面色沉凝,“宋军这是要趁我军军心动荡,不给我军回援汴梁的机会,抢先动手。”

  王德冷笑一声:“他们倒是会挑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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