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咧嘴狞笑,“来的正好!直接干死这些狗杂碎!”
“不用商议了。”就在众将喋喋不休之时,曹淑开口,满帐议论之声顿时停消,“敌军既至,先迎战。汴梁的事,打完再说。”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将归位,各守防区,赵立。”
赵立抱拳,“末将在。”
“你的断后之议,暂缓。先随我迎敌。”
“是!”
曹淑最后看向张小四,“张知院,你居中调度。”
张小四点头称是。他知道,这个未来的皇后在此刻发号施令,是在给他托底。
这种举国之战,无论是战还是撤,都干系重大,一个失误便可能满盘皆输。
他张小四还不是枢密使,虽资历与战功皆有,但威信并不足以号令群将,若是因为某个将领不服调令,或者阳奉阴违,出了差池,他张小四只能第一个谢罪。
如今曹淑发话,上面有了担事的人,他也能轻松许多。再者,这些将帅可以不把他张小四当一回事,但大夏国当家女主人说的话,谁敢不从?
待一众将帅随着曹淑出帐,张小四才对一旁的刘老黑低声骂道:“你这蠢厮,什么时候轮到你做出头鸟了?你是想让老刘家绝后吗?”
刘老黑红着眼眶,哽咽道:“俺爹娘都在外城,如今外城破了,他们哪里还有活路……”
“怎地?你死了,你爹娘就能活过来?”张小四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沉吟道,“南朝今日违约,不宣而战,未必不是好事。”
没有理会一个劲抽噎的刘老黑,张小四继续分析道:“若是汴梁内城已失陷,南朝已得了人质,哪里还需开启战端?”
刘老黑抽噎骤停,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张小四点头,冷笑道:“怕是在内城吃了瘪,只能趁着我军军心不稳之际突袭。”
“可外城破了,俺爹娘……”刘老黑说着又再次抽噎起来。
“你是信不过赵德显?”张小四瞥了他一眼,“那个老阴货会想不到这点?会给敌军留把柄?”
见刘老黑梗住,张小四又道:“况且便是南朝将你爹娘掳走,谅他们也不敢如何,只要咱们胜过这一场,便能将人赎回,你要是折在这儿,届时你爹娘活着出来,还有啥盼头?”
刘老黑终于冷静下来,抹了把脸,“小四,你说的对,我都听你的。”
“你先回中牟城去。”张小四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乃我朝生死存亡之战,粮草军械调度绝不可有丝毫差池!”
刘老黑重重点头,出了帐去。
直到刘老黑的背影消失在帐外,张小四的肩膀才松了下来,胸膛也瘪了下去,头颅后仰,斜斜耷拉在椅背上,整个人似已力竭。
没人知道二圣出逃后、天下各路兵马响应讨贼时,他作为枢密院一把手,承受了多大压力。
他甚至一度想带着媳妇孩子和老爹去岭南隐姓埋名,反正这几年他明里暗里也捞了不少,足够一家人两辈子安生过活。
最后之所以没跑路,非是对王二郎的忠心起了作用,而是因为宗泽并没有反。
只要宗泽不反,汴梁无忧,凭着忠义军的战力,便是硬抗天下各路兵马,也不见得会输。
直到后来曹淑在宛丘大胜了之后,他这紧崩了半载的精神,才有了缓口气的余地。
可是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结果老巢却被偷了,这搁谁能顶得住?
遥想六年前,他不过是个街头小赌徒,野心不大,只想赢两个铜板娶个媳妇生个娃,若手头能再宽裕些,可以日常下下馆子,走在汴京大街上,能被人称呼一声“四爷”,那便是人生快事了。
实在是没想到,短短六载,便换了人间。
他这个曾经的小吏油子,竟也成了西府相公。
从一个两个铜板,一路赌到了天下归属。
赌场规矩,钱离掌心,各安天命。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愿赌服输。
他重新摆正了脑袋,站起了身,从一旁兵器架上取下了那便刻着“平夏”二字的佩刀,大步走出帐外。
第465章 请三圣御驾亲征
惠民河并不宽,也不深。平日里不过是中牟县一条普通的河流,枯水期能蹚着水过河,连船都用不上。可今日,这条不起眼的河,却成了两军绞杀的修罗场。
宋军没有试探,一出击便是二十万大军全线压上,将蜿蜒十余里的河道铺的满满当当。
因为河窄,根本不用舟船,前锋士卒直接跳进水里,蹚着齐腰深的河水,举着盾牌,顶着箭雨,一步一步向着对岸艰难移动。
对岸鼓声如雷,箭似疾雨,只是一波齐射,浅浅的惠民河水瞬间变了颜色。
浅河无法阻拦宋军,前排的士卒刚踏上干地,便被箭雨钉在地上,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脚步没有停顿,他们皆是无惧生死的宋军先锋。
“弩手上前!弓手压制!”
忠义军的阵地上,将领也在声嘶力竭地指挥。
弓弩手站在高台,机械地射击,一捆捆箭矢不要钱的向下宣泄,为了这一战,他们准备了太久。
步兵们依托着工事和壕沟,用长枪和刀盾死死堵住河岸,一步不退。
河岸瞬间变成了绞肉场,尸体填满河道,鲜血汇成溪流,人间地狱莫不过如此。
然而在大宋中军阵地,高台上的三军统帅张俊,目光却盯在东线战场,眉头皱成了川字。
东线战场并不算远,四五里路程,站在点将台上能隐约看见,那边旌旗未动,阵列未变,压根没有半点开战的迹象。
“这个韩世忠在搞什么名堂。约定的时辰已到,传令兵连翻催促,为何迟迟不见动静?三军会战,社稷攸关,岂容他这般懈怠!”
一旁的田师中回过头来,面带怒色,“大帅,末将亲自去一趟,势必要那厮给个说法!”
然而张俊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你此去……或是一去不归。”
田师中闻言怔住,目中惊疑不定,“大帅……这如何说?”
张俊却没有直接回他,反而低声问了他一句,“我那两船‘没奈何’,可安置妥当?”
田师中当即凑近了些,也低声回道:“回阿爹,已顺水抵达明州,由二哥儿接收。”
“嗯。”张俊应了一声,只把目光看向东线,也没再说话。
“没奈何”也就是银子,他担心自己辛苦搜刮而来的银钱遭贼惦记,故而将每根银锭都熔铸成重达千两的大银球,取名“没奈何”,装了整整两大艘船。
只要家财有了保障,他也没了后顾之忧。
“阿爹是怀疑韩世忠反水,此战难胜?”田师中斟酌措辞问道。
张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原本我也只是疑心。如今来看,十有八九是了。”
没等田师中再问,他继续道:“那曹娘子只不过万余兵马,却在我朝实控境内辗转腾挪数月,如入无人之境,更是在十万大军围堵下先诛范琼,再败刘光世,最后安然离去,那天罗地网之策,只有我等数人知晓,若非有人泄密,怎会如此?”
田师中面色骤变,压低声音道:“阿爹是说……是韩世忠一直在给那曹娘子通风报信?”
张俊微微点头,“那曹娘子突围的路线,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我军主力。一次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田师中目光转动,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可官家当初在相州开府募兵时,韩世忠便已从龙,此后他又一路护驾南渡,更是在南京城救驾有功,乃是官家最为倚仗的重臣。以他这般资历功绩,复国之后,何般权势不可得?他投王逆,图的是什么?”
他想到了什么,又道:“况且韩世忠在京东,曾多次率军与忠义军对战,两军当有深仇大恨。”
“这泄密者,会不会另有其人……”
他话还未说完,自己又觉不对,参与鹿邑县清水驿谋划者就只有四人,刘光世、范琼、韩世忠,以及他的便宜丈人张俊。
除了张俊,刘光世是计划提出与主持者,自然不会泄自己的秘,在计划失败后,也受到了严厉处分,若非大战在即,性命恐都难保。
范琼也自不用说,曹娘子犯险出兵的目的就是他,最后也是以死证明了清白。
那么泄密者,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人——韩世忠!
“韩世忠出身西军,曾在王逆之父王禀麾下任职,两人私下有无交情,难以言说。至于两军在京东的对战……”张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恐怕也非看上去那般简单,否则王逆当初如何能安然护送二圣回返汴京?”
田师中闻言大蹙眉头,“阿爹,若韩世忠果真反水,此战如何能胜?”
张俊没有犹豫,直接道:“你立即去咸平城,请三圣出城,御驾亲征!”
“请三圣御驾亲征……”田师中瞳孔微缩,喃喃重复。
此战关乎大宋社稷存亡,三圣御驾亲征本就是既定之事,否则赵家父子也不会莅临距离惠民河仅四十余里的咸平城。
可今日才七月十二,距离两国约战的日期,还差三日。
那可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由两国君主定下的决战之日,决定汉家天下的归属之期,如今虽已提前开启战端,但两国君主尚未露面,对外也可称是麾下将领私起摩擦。
可若连皇帝本人都现身战场,御驾亲征,那便再无遮掩的余地。
皇帝乃是天下之主,天子失信于天下人,即便得了天下,那也得位不正,是要受万世骂名的。
田师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爹,三圣若出城,那便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张俊看着他,目光深沉,“你以为现在还有转圜余地?韩世忠若反,今日便是亡国之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着敌军军心不稳之际,赌一把!”
他重重握拳,“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
田师中不在犹豫,当即抱拳,“末将这就去咸平城!”
他转身大步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朝着咸平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碎,很快消失在烟尘中。
张俊站在高台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东线那片依旧沉寂的阵地,目光幽深。
“韩世忠,”他低声说,“你若真反了,最好祈祷这一仗能赢。否则我必亲自送你上黄泉。”
第466章 韩世忠还未前来护驾吗
与西边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相比,东线战场安静得近乎诡异。
“韩”字大旗沿河展开,士卒们披甲持械,列队于工事之后,目光却大多投向西方,那里是主战场的方向,鼓声如雷,号角裂云,偶尔一阵风卷过来,隐约能听见飘散的厮杀声。
韩世忠策马缓行,身后跟着解元、呼延通等几员心腹将领,沿着河岸巡视阵地。
他面色如常,勒马经过每一处防区时,只是略微扫一眼阵列,偶尔点点头,并不多说。
解元终于忍不住了,驱马凑近,压低声音道:“大帅,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西边都打成那样了,咱们这边连一箭都没放。”
韩世忠马步不停,“你想往哪边放?”
“自然是抄张俊后路,趁着前方大战,将宋军老巢给一锅端了,粮草军械一把火全烧了,这仗不就直接胜了。”
韩世忠瞥了他一眼,“他张刮地不要面皮,你也不要?”
解元不假思索道:“只要这场仗能赢,面皮算什么?便是把俺面皮扯下来腌‘梅卤’那也值。”
呼延通也跟着附和道:“大帅,解统制言之有理,此战大宋违约在先,咱们不过是反击罢了,若夏军今日顶不住被打溃了,届时再想出手补救,可就晚了。”
“急什么?还没到时候。”韩世忠拨马回营,不疾不徐,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众将见主帅这般神态,心下稍安,便也不再进言。
进了营帐,没了外人,韩世忠忙召来梁红玉,火急火燎询问,“夫人,我那义弟可曾回信?”
“未曾。”梁红玉摇头,递上汗帕,宽慰道,“良人不必忧虑,我已将宋军军事部署全盘告知张相公,想来阻拦三五日应是无碍。”
“此一时,彼一时。”韩世忠接过梁红玉递来的汗帕,擦去额上细汗,道,“我说以奇致胜,他非要等七月十五堂堂正正迎战,如今倒好,汴梁都丢了,人还没个影!”
“良人消消气。”梁红玉接过汗帕,又替他摇起蒲扇来,“他是要做天子的人,岂能失信于天下。”
“哎呀,你不知晓。”韩世忠蹙眉摆手,“打仗打的就是一个心气,我今日观阵,夏军军阵无状,气势不振,已有颓败之势,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胜负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岂能等他三五日?”
梁红玉面色也有些变了,片刻后忽然开口,“良人,不如先发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