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是任命圣旨,若是抗旨那就是违抗军令,最轻的也是杀头。
“我呢,是何官……”
王智瘫在椅子上,呆呆的望着房梁,听候着命运的安排。
赵桓又是一声长叹,抚起额来,“官封秦州刺史,差遣为捧日军副指挥使……”
听到此时,王智怒气值蹭蹭蹭上涌,直接就蹦了起来,几乎是质问道:“表兄,朝廷上下是不是脑子都坏掉了?!”
“我!”他手指着自己,唾沫横飞道,“一个文官!调去禁军做副指挥使?”
是的,别看王二郎的左军巡使整日和兵卒凑在一起打打杀杀的,但实则是个正经文官。
秦州刺史不重要,只是一个虚衔寄禄官,在这个官职也超发滥印的年代,不值钱。
但捧日军副指挥使,这可是实打实的军中武官。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开的口?”
王智气到连后世口头禅都爆出来了。
“是高俅。”赵桓道。
“高俅……”
王智又一屁股跌坐椅子上,面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都不用问赵桓,为何高俅要多这个嘴?
因为捧日军正是他殿前司的上四军之一。
把自己收到他殿前司麾下,然后任其揉捏吗?
狠!
着实狠!
古人言的对:咬人的狗不叫!
自己先是把他的爱子打了个半死,又在朱勔府上把他羞辱的够呛,可这些事情过去就都过去了。
没有招来高俅的半点报复。
堂堂一个三衙太尉,像是怕了自己这个小人物。
而自己也确实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都忘了这茬。
原来,都在这儿等着呢。
王智不怕他设计害自己,就怕他把自己调离汴京城。
若是自己被调走……
聚贤帮和无忧帮失去靠山会瞬间被高家打回原形……
军巡院与巡检司会被下一个继任者接盘……
被清理掉的大帮小派会快速死灰复燃……
交引铺下一年的引票会拿不到,商会筹建会直接胎死腹中……
商户们会把存入王记铺子的银钱取出……
漕帮会和王记断绝生意往来……
而那些诚服于自己淫威的人都会站起身来踩自己一脚……
王智不敢再往下想了。
念及于此,他急切问道:“表兄,这圣旨……”
赵桓似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摇头道:“没用了,中书省已经拟旨,门下省与枢密院也已副署,只待明日王太尉归来便会宣旨。”
王智沉默了,第一次产生了“阿爹和大哥一直不回来就好了”的想法。
他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府衙,未回军巡院,也未回家,只是漫无目的的游荡在汴京大街上。
深深的挫败感几乎要把他淹没。
这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第一次挫败,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挫败。
原来他的上蹿下跳,左谋右划,在真正的掌权者手中,就是个玩笑。
难道历史真的无法改变吗?
汴京城还是会走到那一步吗?
难道历史上的自己,也做过这些事,最后又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的碾压成泥吗?
他开始质疑自己,质疑自己所做的这一切。
他只靠着身体的惯性在走着,直到停在一个寻常人家的门前。
“笃笃笃……”
王智也不知自己扣了多少下,直到门被打开,他的手仍悬在半空。
“大舅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嗯,师父在吗?”
这句话把张伯奋这个二憨子给问懵了,因为他们一家四口正在院中吃晚饭呢,抬眼就瞧见了,哪里需要问?
“智儿来了,快过来坐,我去添副碗筷!”吕氏瞧清来人,连忙起身招呼。
王智被张伯奋拉到桌边坐下,也不说话,端起碗就吃。
张家的菜很简单,一盘芥菜煮豆,一盘糟蚶子,一盘假熬鸭(瓠瓜),一碟姜豉,一钵榆钱羹。
这些放在平日王二郎都不吃的农家野味,此时却视若无睹,只机械式地往嘴里塞。
塞了一整嘴的王二郎,含糊不清道:“师娘,有酒吗?”
“啊?……哦……有有!”吕氏忙起身道,“我这就去取。”
待吕氏取来酒水,她向张氏兄弟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夹了些菜,也端着碗离席了。
饭桌上只剩师徒二人时,张叔夜夹了一口菜,不急不慢道:“天还没塌下来。”
王智给他斟了一碗酒。
“师父,您信天意吗?”
第78章 兄弟相见
天意吗?
张叔夜看着碗里的酒,黄黄的,浊浊的,就像是自己这辈子。
“我信。”
突兀的,张叔夜这般答道。
像是很反差的,王智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似师父这类与人斗、与天斗了大半辈子的人,居然会信天意?
连师父也觉得天意不可违吗……
王智顿觉嘴里的饭菜索然无味。
“你选择了哪条路,天意就在那头等你。”
张叔夜端起酒,细细品尝,像是要把这碗酒品出个酸甜苦辣来。
王智盯着面前这碗浑浊的酒,这是他见过最浊的酒,就像是汴河里被流民耙起的泥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出奇的,竟有一丝不曾尝过的米香。
没有“寿眉”醇厚,也没有“和旨”淡雅,却有它自己独特的味道。
“师父,您喝过寿眉吗?”
“喝过。”
“好喝吗?”
“好喝。”
是了,师父是朝廷大员,二十多年前就已是开封府少尹,又怎会没喝过樊楼名酒。
以师父的家世,就是日日喝寿眉也无不可,可他却甘愿在这农家小院里喝着无名无姓的浊酒。
这个天意,不正是他自己选择的吗……
就像是几年后的那一天,是天意让他殉国的吗……
王智像是有些懂了。
天意不可违,但我可以选择天意,哪怕是条死路……
张叔夜没有问他怎么了,而王智也没有多说什么,师徒俩就这样就着农家小菜,喝着浊酒。
……
翌日拂晓,天光微亮,王智就被院中的喧闹声惊醒。
他迷糊着爬起床,推开了房门。
“二哥儿,醒了啊!”
王忠拿着一块抹布,正在仔仔细细的擦拭着门窗,见到王智开门,笑着招呼。
不仅是王忠,就连一些平日里都在外面铺子做活的长工,此刻也都提着水桶,拿着扫帚、掸子一寸一厘的清扫着院中每一个角落。
“忠叔,这是作甚?”
王智揉了揉太阳穴,老酒虽好,但后劲也大,直到此刻还有些迷糊。
“二哥儿,你忘了?”王忠笑着回道,“老爷和大哥儿今日就要回府了啊,咱们不得把府上收拾收拾,好给老爷和大哥儿接风洗尘。”
“哦,对!”
王智拍着额头,也是想起来了。
昨日一直都念着自己的盘子了,差点把老爹和大哥给忘了。
既然天意不可违,那就好好享受着天意给自己带来的快乐,开开心心的迎接老爹和大哥的归来!
“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王忠也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夫人让你醒了去见她来着。”
“好嘞,我洗漱一下就去!”
待王智收拾好,走到后院的时候,阿娘和大嫂正在好好收拾两小儿呢。
两小儿都换上了新衣,小王玲穿了一身淡绿褙子搭配杏红裙,双鬟髻系着红头须,仿似初春枝头绽开的海棠花,明艳中还透着几分稚气。
小王沆今日也脱去了开裆裤和花围兜,换上一身鹅黄和尚衣,脚踏虎头鞋,活脱脱年画上的瓷娃娃。
“二哥,我好看吗?”
“叔叔,我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