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郎惊喜异常,自父兄征方腊以来,已经快两年未归了。
“啊耶,太好了,阿爹和大哥终于要回来了!”
小王玲手舞足蹈大声庆祝起来。
就连小王沆也跟着大笑大叫起来。
虽然他不懂叔叔和姑姑为何这么开心,他阿爹和大父出征的时候他才刚满一岁,连路都不会走呢,哪里还有印象。
只是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大人们开心,他就也开心。
看着三个孩子高兴的模样,种氏笑道:“你爹在信里说这次回来就去曹家把你的亲事给定下来,毕竟现在时局不稳,不知什么时候一走就又是几年回不了府。
亲事得尽早定下来,以安曹家的心,免得人家以为我王家还有什么其他心思。”
王二郎顿时笑不动了,联想到上一世的“刹车”,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种氏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脸色板了下来,“怎么?你今年已十之有八了,正是成家的时候,你还想拖着人家黄花闺女不成?”
“阿娘,不是我不乐意,是那曹家小娘子有意见。”
王智咬了一口糖饼,鼓囊道:“那曹家小娘子说了,不喜欢我,她说她喜欢那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男子,不喜欢我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
“你还好意思说!”
说到这些种氏就气不打一处来,点着他的脑袋,“成日里就知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太学考试次次垫底,若不是为娘与綦祭酒夫人关系颇佳,你早被逐出太学了。
以后少去那些烟花之地,免得坏了名声,让人家觉得我王家教子无方。”
王二郎嘿嘿一笑,觉得阿娘是多虑了,她家儿子的名声早就坏了,只是母子滤镜罢了。
此时的青楼非是后世妓院,并非只是男女之事。
大多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多出身名门望族,落难以后被迫进入青楼。
但她们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可谓才貌双全。
纯粹做皮肉生意的场所是存在的,但它们不叫做青楼,而叫做窑子,档次较低,达官显贵与风流才子很少会去窑子这种场所。
有宋一朝,文人学子都需要文气,释曰:文人名气。
有了文气之后也更容易得到达官贵人的青睐,如有学子能得到学官考官的欣赏,那更是能一步登天。
每三年一届的科举取士,各路考生皆会提前进京造势博名就是这个道理。
这文气从何而来?
自然是口口相传而来。
还有何处比得上才子佳人齐聚的烟花之地更容易产生文气吗?
种氏自然是知道本朝风气如此,文人多好聚集在烟花巷柳之地吟诗弄词。
自家儿子既然进了太学,就少不了与那些地方打交道,倒也没有太过责怪。
“二哥天天出去鬼混,阿娘打他。”小王玲在旁唯恐天下不乱。
“打叔叔,叔叔是坏人。”小王沆也在旁边挥舞着小拳头。
“闭嘴,吃你的饭,再敢浪费粮食,看我不打死你。”
小王玲终于引火烧身,被阿娘一训,乖乖低头一口一口嘬着稀粥。
大嫂刘氏适时打圆场道:“小叔,曹小娘子一个小姑娘家懂得什么啊,哪家女孩子家不喜欢文武双全的男子?
可是这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生活莫过于柴米油盐罢了,等嫁过来适应下来就好了。”
刘氏觉得这么说好像有些不讨喜,又接着道:“小叔,你年纪还小,贪玩一些也是正常,哪有你这个年纪的小郎不贪玩的?
只要成家后能够顾家,疼爱妻儿,不在外面寻花问柳,比什么文啊武啊的都重要。
再说啊,这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着她一个小丫头说话。
咱们王家与曹家乃是世交,一直以来都是同舟共济,你们俩的婚事也是从小就定下的,他曹家如果不嫁,名声就坏了,也无法在世林立足了。”
王二郎在全家人轮番炮轰也是败下阵来,连连点头称是,不敢顶嘴。
“原本想着你能太学毕业某个一官半职,现在看是不谈了。”
“正好你应承太子要去开封府任职,日后好好做事,等你爹回来去曹家提亲,也好开口些,有了官职在身,也能让他曹家高看一眼。”
“今日且去太学办理一下休学手续,早日去太子那报道。”
听着阿娘的絮絮叨叨,王智无奈道:“我晓事的阿娘。”
……
由宣和大街向西进内城过旧曹门,再左转过麦秸巷、状元楼,跨过蔡河,便到了御街之东横街。
赵宋一朝的最高学府“太学”就坐落于此。
此刻临近上斋,太学学子熙熙攘攘各自朝着自己的斋堂走去。
这时的斋堂和后世的班级一样,也有各自斋堂,一斋三十人,设有斋长与学政,也就是后世的班长与老师。
主要教授经义、策论、诗赋,兼授律学。
“二郎!二郎……哎!这边,这边……”
甫一入院,王智便听到有人在大声叫喊,只是简单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便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学子在向他招手。
此人正是王智在太学除陈钰、秦昭二人之外的第三个死党——许知微。
和牢狱三人组不同的是,许知微可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他的心里只有学习……和吃。
与王智相善也只是他生性懦弱好被人欺,这和好为出头鸟与人打抱不平的王二郎天生百搭,这一来二去两人也就成了至交好友。
所以呐,这四人,一个好打架,一个好赌,一个好嫖,一个好吃,吃喝嫖赌加打架,五毒俱全,真可谓是物以类聚,臭味相投,总之……绝配。
“嘿小胖,几日不见可想为兄?”王智上前搂过他道。
“嘿你个王二郎,你这几日又带着他俩去哪里鬼混了,也不来和学政告个假,你还想不想升上舍了?”许知微给了他一拳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正要寻你来着。”
“寻我作甚?”
“一起休学!”
许胖子应声栽倒。
第9章 斋堂风云
“你没开玩笑吧?”
“你看为兄像是会信口开河的人吗?”
许知微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真没和你开玩笑,秀才和算盘我们都说好了,今日一起休学。”
赵桓孤身入主开封,千头万绪、百废待兴,身边却连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
所以首要任务便是尽快打造幕府班子替他处理政务、出谋划策。
这也是王智今日特来寻许知微的原因。
至于为何要找这几人出任太子幕府,非是几人有多少过人本领,原因无他——唯亲是举尔。
看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许知微恨铁不成钢道:“此事等下斋后我与你好好说说,现在先上斋吧,今日是刘学政主斋,他的脾气可不太好。”
王智被他拉进斋堂坐下,心中郁闷,知道对于这个一心向学的好友来说,劝他休学与给他一把刀让他自杀没啥区别,得花时间好生解释。
不过他今日是来休学的,又不是来上斋的,于是任凭刘学斋在台上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台下王二郎只是脑袋嗡嗡、昏昏欲睡。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
刘学政点名台下那个碍眼的刺头学生道:“王智,此言何解?”
“回学政。”
王二郎迷迷糊糊的起身作答,“整天吃饱喝足,无所事事,不动脑筋,不思进取,这种人很难有什么出息。”
说完才有些清醒,这老夫子是点名骂人呢!
不过他也不在意,不就是被批评吗?
又不是第一次了,反正都要休学了,无所谓。
不料刘学政并未让他落座,竟以书指道:“学不勤而才薄,志不远而气惰,慢师侮道,弃圣绝贤。如此者,终无所立,徒负韶华。诸生当以为戒,毋效其行,庶免他日之悔。”
王智闻言“腾”地一下火气就上来了。
这老夫子倚老卖老,蹬鼻子上脸,竟然对他开启了人身攻击!
骂他才疏学浅,胸无大志,日后定难有作为,还要旁人不要学他!
他王二郎活这么大何曾受到如此羞辱?
于是直接拍案回怼道:“汝辈拘儒,徒守陈编,泥古而不知今,不能辨日升月恒之理,不能察生死穷达之由,未识乾坤之运,焉知性命之终始?
任尔皓首穷经,不过拾前贤余唾,终日咿唔,岂能窥见天道真诠?
观汝等终日所务,惟是寻章摘句,剽窃陈言。
虽汗牛充栋,实乃两脚书橱,纵倒背如流,终是井蛙之见。
可叹终日钻研故纸,不识天地运行之理,穷年训诂陈编,哪知生民休戚之由?”
王智一口气喷完,全然不顾气得浑身发抖的刘学政,转身对众学子朗声道:“圣人立言著书,是为开启民智,破除蒙昧。
是要让后世之人能睁眼看世界,明辨天理人欲,洞察世间规律,探索宇宙玄机。
这世间万物皆有其理,需要吾等放下书本,当以双目观之,以双耳听之,以心智思之,以身体验之。
唯有格物,方能致知。
而不是让你们整天盯着那几个‘之乎者也’钻研有几个调调,钻研来钻研去写出来一些鬼东西,连鬼看了都摇头。”
王智说着拿起一本书道:“来来,我问诸同学,你们都说说古圣贤著书立说意欲为何?”
一众学子觉得新奇,竟各抒己见,其中回答最多的便是:“教化万民”。
然后王智接着问道:“既然是教化万民,那我且问你们,平民百姓有几家几户可以读书识字?”
众人缄默,王智又问:“我再问你们,古人著书为何言语简短?”
这时斋内的回答就有些五花八门了,说什么的都有。
王智听了片刻,摇了摇头,压下众人后道:“古人著书言语简短的原因很简单,就只是因为古人没有纸张,只能在皮革、竹简,甚至龟壳上记录。
那自然是十句做五句,五句做一句的记录,如果当时古人也像咱们如今一样有了纸张,可以无限制的记录,你们猜猜他们还会不会满篇之乎者也?”
众人始听到这个如孩童呓语般的答案,纷纷发笑,笑着笑着却均都沉思下来。
王智此时又指向台上的刘学政骂道:“汝等腐儒倒好,读着圣贤书,念着圣贤语,口口声声的说替圣贤传播文化思想,却不想着如何教化万民,只想着如何设立门槛,把天下万民拒之门外,好独享圣贤恩泽,给自己揽权敛财。
古人造纸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可以读书明智,尔等倒好,宁愿用来擦屁股,也不愿多写几个字。
那孔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去问问路边孩童,人家小娃子都知道啥意思。
你们呢?什么话让人听不懂,你们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