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便把手中书籍随意翻开,指着其中一句道:“如这‘周公怦图,禹操畚锸’,又如这‘宵寐匪禎,扎闼洪休’,你们瞧瞧,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怕是连孔孟在世听了也得懵逼!
圣贤在天有灵看到你们这群不肖子孙时隔几千年依然不思进取,还盯着那几句‘子曰’不放。
扯着圣言的大旗说着鬼都听不懂的话,不知会不会气的回过魂来找你们问问:子都曰了些什么?”
王智言罢,斋中一众学子均是目瞪狗呆。
他们都是接受儒家文化思想长大的学子,天地君亲师,尊师重道的思想早已在他们心里扎了根,何曾见到有学子对着师长破口大骂。
这厮莫不是失心疯了吧,不过细想下来,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刘学政气的上气不接下气,指着王智,“你你你……”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孺子无理!”
王智轻哼一声,傲然回道:“我无理?我是无理!
我是对你们这群窃取圣贤果实,满嘴‘之乎者也’却从不做实事的朽儒无理。
我上斋睡觉那是不屑于听你们说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大道理,你说我胸无大志……
汝可知吾之志也?”
弟10章 吾之志
“吾之志乃是让这天下所有的黎明百姓,无分男女老稚、高低贵贱,人人都可读书识字,人人都可明辨是非。使天下昭昭然如日月之明,荡荡然如江河之行。”
“吾之志乃是为继圣贤未竟之理想,续先贤未完之路——天下大同!”
当时说完这番话的王大学子只觉得自己的身形高万丈,自己的光辉普撒世间。
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了自己上课睡觉是为了黎明百姓。
众学子也是听的瞠目结舌。
这厮是如何这般理直气壮满口胡诌?
不过这诌的……好燃啊!
这时的学子哪里听闻过这番道理。
从小到大固有的认知让他们理所应当的认为:读书本就是少数人的餐宴,穷人读不起书是很正常的事。
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圣贤著书立言的本意就是让世间人人都能读书明理。
今日忽然听闻王智这番言语,就像是给自己的封闭的心灵打开了一扇窗户。
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当下就有热血少年站起身来拍手叫好,高呼,“我辈学子当以此为志,愿为王同学马首是瞻,愿为天下大同之急先锋!”
正自得意满的王大学子一听到这般奉承之语那还得了,就如馋猫见了腥,火上浇了油。
于是脑袋又是一热,再放豪言,“只要能为当世百姓某生,为后世子孙某福,三百六十行,行行皆可成圣!”
此言一出,众人惊倒,这可是破了天的话啊!
这三百六十行,行行皆可成圣……
谁人不知这成圣之人皆是儒家先辈?
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名言,可还在刘学政身后的墙上挂着。
自古至今,这士、农、工、商阶级分明。
儒家士大夫高高在上,掌控天下上千年。
你如今一句三百六十行都可成圣,那岂不是说就算一介商谷贱籍只要做了利国利民的事,那也可以和孔孟并列?
这可是要颠覆如今儒家在这世间的地位,这是要翻了儒家的天啊!
殊不知我大宋太祖皇帝乃是武将篡位起家。
为了不让后世武将有样学样,太祖、太宗二帝制定了一系列崇文抑武的政策。
连军队也都是由文官控制,甚至到了一个三品武将见到七品小文官也得下马行礼的地步。
儒家的地位到了此时可谓是空前绝后的高。
就连他们太学学子不但不收学费,还会给与伙食补助。
甚至还会给一部分学生发放奖学金和生活补助。
比后世大学生的待遇那简直是天差地别。
至于世人敬仰的医圣、武圣、书圣之称,那都是后世子孙所冠,在这时可没有这种说法。
也不会有这种说法。
谁敢与孔孟二圣并列,怕是会被天下文人学子吐沫星子淹死。
当堂众人皆默不敢言,只有刘学政气的胸膛起伏,须发皆张,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只是指着王智一顿乱斥,“你你你你……简直一派胡言、荒谬透顶、信口开河、大言不惭……”
王智即将休学,根本就不在意这个老头儿的狂吠,于是双手背后,鼻孔朝天道:“我大言不惭?
我且问学政,东汉张机,著《伤寒杂病论》十六卷,活人无算,泽被万世,岂非圣乎?
太史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言。《史记》既出,使华夏三千祀之史灿然在目,俾后世得以史为鉴而知兴替,岂非圣乎?
春秋孙武,制《兵法》十三篇,实为百世师。使我华夏子孙仗此御戎狄,避兵燹,功莫大焉,岂非圣乎?
至若仓颉造字以代结绳,蔡伦造纸以易简牍,冲之精算缀术,毕昇创活字版.……
此皆开万世之智,立不刊之功者,宁非圣耶?”
随着王智一个个古之大贤脱口而出,斋堂之大,却无二话。
一句句仿佛可以扎进人心的话语,使得众学子个个面红耳赤,呼吸粗重。
就连刘学政此时也只是嘴巴哆嗦的指着王智,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如此一个个史诗人杰大贤仿若一堵堵厚实到看不到头的巨墙,牢牢的压在他的胸口,堵在他的喉咙,使他面色发紫,身躯都止不住的颤栗。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言语最后只化成了一句,“你给我滚出去!”
出去就出去,王智袖子一甩,昂首挺胸,大步出斋,最后还留下一句,“吾出此门,非为尔驱,实不堪嗅酸腐之气。”
直到王智出斋后良久,斋内依旧哑然,只有那一个个粗重的呼吸声不绝于耳。
后面斋堂里发生了什么,王智就不得而知了,此时的他已经拿着开封府开具的征辟文书办理好了休学手续。
直到下斋后许知微找到他道:“我说你啊,这嘴也忒无情了,刘学政都被你气病倒了。”
王智诧异道:“啊,我有这么大威力吗?”
许胖子白了他一眼,“威力何其之大,在你走后半刻钟内还好好的,后面可能是越想越气,你又走了,没地方发泄,然后就气晕了过去,我们上前看时,脸都成绛紫色了。”
“啊这……”
王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当时也是被骂上头了,一时气不过才怼了回去。
现在想想也觉得不妥,刘学政毕竟是他师长,而且平日里也没什么过节。
这把好了,他王大纨绔头上又得顶了个气伤师长的头衔了。
不过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无所谓了。
“等两日清明时节太学休沐的时候,咱带点水果一起去看看他吧。”
王智一脸认真且诚恳的说道。
“……”
许知微表示很无语,人家刘学政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你清明带水果去看人家,你可……真是狗啊!
想到那个画面许胖子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别看人家刘学政了,你还是看看你自己吧,你惹出大麻烦了知不知道?”
第11章 新学
申时,太学后院。
在一片水榭楼台包围中有着一片广场空地。
青石为基,中筑杏台,可容数十人列坐论学。
正是太学讲学台。
此时广场上没有了往日的空荡,讲学台周围全是熙熙攘攘的太学学子。
远处看去白茫茫一片,拥挤程度比之午食的膳堂也不遑多让。
“今日是哪位大儒前来讲学?我怎未曾听闻?”有学子路过惊诧道。
身边学子反问之,“今日内舍传出惑众之言,称之为‘新学’,汝可曾听闻?”
“略有耳闻,可是那‘格物致知,行行皆可成圣’之说?着实有些叛经离道。”
“是极,故我上舍诸生驳斥新学之说,致彼反诘,遂约其讲学台论学。”
“走,去看看。”
“同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场的学子越聚越多,到后来甚至广场都已挤不进去,需要在亭阁走廊中驻足观望。
“来了,来了……”
嘈杂的人群中传中大声呼喊,一侧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走道。
有四名学子前后进入,领头之人身约六尺,身材健硕,很是显眼,不是王家二郎又是何人。
而身后三人正是他的三个死党,陈钰、秦昭与许知微。
王智在人群中穿过,听着周边或斥责或赞扬的话,心中毫无波动。
搁在往常,那王二郎必须要臭屁一番或者臭骂回去。
但是方才几人聚在一起,被一番规劝后,他也没了这个心思。
“二郎,你一定要听我的,待会开场直接认输,否则你的新学传扬出去,性命难保。”
陈钰脸上难掩焦急之色,方才三人已经劝了这个大犟种多时,均被他顶了回去。
“秀才,你别说了,我意已决。”
好友们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
他宣扬说要“格物致知”,可本朝所有文豪大儒都在“格书致知”,你来唱个反调,把他们的老脸往哪搁?”
又说要“弃繁从简”。
话说的倒是轻巧,可本朝历代文人皆崇尚言辞华丽,喜好卖弄文学,连科举考的都是“骈文”。
这学说一出等于是在骂他们脱裤子放屁,你说说他们岂能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