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上一间简朴小屋内,岳飞对着一个生病卧床的老人行跪礼,从两人的交谈中知晓,这个老人正是岳飞的授业恩师周同。
王智示意了一眼阿贵,阿贵会意请出马车内的那名老者。
当见到老者取出药箱为恩师诊脉时,岳飞这才恍然。
他虽不知从相州请名医到这偏远乡镇需要耗费多少钱财,但他知道定是一笔他无力支付的天价费用。
岳飞感激的看向王智,却没有道谢,“谢”之一字太轻,道之无用。
武人,有自己的报恩方式。
从永和乡出来后,众人又走了好一段乡间小路,才见到一个村落,名为孝悌里。
这就是诞生岳武穆的地方吗……
王智看着这个普通平凡,甚至是破败的小村落,也是感慨万千。
果然是英雄不问出处,一遇风云便化龙。
破落院中,岳家几人看到大半年都未曾归家的岳飞,出现在眼前时,也是不由愣住。
王智想象中亲人相见的温情场景并未发生。
发妻刘翠儿拉着一个三岁孩子“砰”地一声关门进屋。
坐在堂内的母亲姚氏也未出来相迎,只是嘴里却念叨着“回来好,回来好……”
只有扛着锄头,赤脚务农归来的少年上前喊了一身“哥”。
他叫岳翻,今年十四。
曾几何时,他岳飞也是家里的骄傲。
只是如今……
他进屋看着发丝斑白的母亲,躺在床上行将就木的父亲,心中只剩无尽的愧疚,双膝重重跪地。
岳母没有去看他,反而是起身热情招呼着院中的王智几人进屋坐。
见岳母招呼,王智也未客气,便领着大夫进屋。
“大娘不必见外,我与岳飞情同手足,此番前来叨扰,实是想来看看,是何地何人能生养出岳兄弟这等豪杰。”
王智拦住岳母,自己去搬了个凳子坐下,顺便开启了他的社交牛杂属性。
“他算得上哪门子豪杰,儿幼父病,他狠心一载都未曾踏入家门,哪有这样的豪杰?”
“哎,大娘,这您可就不知了,岳兄弟一身好本领可是直达天听,我等从汴京而来,是受太子殿下旨意召岳兄从军。”
王智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枚鎏金银箔的象牙牌递给岳母,“这是我的牙牌。”
岳母并没有接这枚精美至极的“身份证”,接了她也认不出这枚大宋仅五品以上高官才能佩戴的牙牌,但是她看出来了,这是贵人,大大的贵人!
乡野村妇何曾见到来自京城的达官贵人,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想去倒茶又没有茶饼,想去做饭,又怕贵人们吃不了粗茶淡饭……
于是便对着岳飞吩咐道:“还在跪什么,还不赶紧去镇上买点酒菜回来招待贵人。”
见岳飞起身,王智忙制止道:“大娘莫忙,这位是岳兄弟从相州请来的名医,可便先让大夫瞧瞧岳大叔的病情?”
听闻是儿子请来的,岳母也没再客气,连忙引着医者来到病榻前。
对上岳飞感激的眼神,王二郎咧嘴一笑。
在几人安静的等候中大夫起身,开了一个药方,递给了岳母。
“大夫,我爹怎样?”岳飞拉过大夫忙问道。
“肺痨沉疴,药石难医。按此方调养,或可延寿年余。”
老郎中摇头叹息,背起药箱告辞离去。
岳飞如遭雷殛,呆立当场,仿佛是丢了魂一般。
“五郎……”
一声苍老的呼唤,将他唤醒,他走到床前,跪在父亲榻前,聆听老人话语。
“你回来了啊……咳咳……”
“嗯,爹,孩儿回来了。”岳飞重重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咳咳……你师如何了?”
可怜老人病成这个样子,第一句话仍是记挂他人。
“只是染了风寒,大夫已开了方子,不日便能痊愈。”
“那就好……”
老人颤抖的手轻抚儿子发顶,“爹知家里这五亩薄田留不住你,也不求你在外能整出什么名堂来,爹只求你在爹走了之后咳咳……能多回来看看你娘,多陪陪云儿……”
“嗯……”岳飞哽咽无言,只能重重点头。
“咳咳……爹方才听贵人说,你是要去从军吗?”
第96章 五十贯买岳飞
“不……嗯……爹……”
岳飞先是摇头,后又点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榻上的老人似乎并不在意儿子的回答,自顾自地絮叨着,“从军好,从军好……咳咳……你爹我年轻时就想从军,奈何报国无门。
我儿去从军,也算是了了爹的一桩念想,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挂心,得空咳咳……回来看看就成……”
“贵人,老汉身体有恙,不能见礼,贵人勿怪。”
见着岳父呼唤,王智忙不迭道:“岳大叔千万别这么说!我与岳飞情同手足,便是您的子侄,唤我小王便好。”
“贵人心善,不嫌老汉家贫,折节与我儿相交,老汉甚是感激,咳咳……只是我这孩子心高气傲不知变通,也无多少本事,容易闯祸咳咳……得罪人,还望贵人日后能多多照……咳咳……”
老人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岳大叔快不要这么说,折煞晚辈了,我与岳飞一见如故,以兄弟待之,岳飞的事便是我的事,大叔放心,日后若有机会并肩作战,我定会护他周全!”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岳飞的父亲竟托他照顾岳飞?
这事给整的……
只是他眼角余光扫到岳母身上时,又蹙起眉头,因为岳母已经把大夫开的药方叠叠整整的给放入盒子收了起来。
王智眉头一蹙,唤来阿贵,轻声询问,“还剩多少?”
阿贵竖了五根手指头。
“全给了。”
此次出门仓促,也是想着七日内去去就归,所以并未携带多少银钱。
王贵得令,解下背上包裹,取出一大包银钱来放在桌上,铜钱加银子约摸五十贯左右。
铜钱与碎银碰撞的脆响中,岳母瞪大了眼睛,她这一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王智温声笑道:“那个大娘,这是岳飞的俸禄,您先收着。”
“这……”
岳母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双手颤抖着不敢去碰。
岳飞闻言转头看向桌子,也是被那一堆的明晃晃的物件给晃乱了心神。
我的俸禄……
我做弓手的俸禄一个月到手也就三百文钱,您这一堆银钱就是我十几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俸禄啊。
你这不是俸禄,是买命钱吧……
“贵人不可,不可,五郎就是把命卖给朝廷,也不值这些银钱。”
岳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老妇虽没什么见识,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贵人快些收了去,老妇家里虽穷,却不能平白受人恩惠。”
看着这对淳朴善良,知事明理的老夫妻王智也是深有感触。
若非如此门风,又怎会教导出岳飞这般民族英雄来。
“大娘有所不知,”他想了想,解释道,“岳飞这是得了太子殿下看中,暂时先支取这些俸禄,待日后从军再报答太子便是。”
“呐,岳兄弟,你给大娘说说,是也不是?”
岳飞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道:“娘,这确是孩儿的俸禄,您收着给爹抓药,还有小翻,送他去读私塾,也给她娘俩扯两身新衣裳,咱家的苦日子……到头了。”
“当……真?”
岳母捧银钱的手不住颤抖,眼眶也有些红了。
若是省着点花,这些钱足够她这一家子后半辈子的生活用度了,苦了大半辈子,终于不用再苦了,让她如何不喜。
“真的娘。”
当她再次听到肯定回答时,老妇人再也抑制不住泪水。
见着有些失态,岳母慌忙用袖口拭面,“你们说话,老妇去备些饭菜。”
说罢小心收好银钱,拉着在一旁已经看呆了的岳翻匆匆出门。
“贵人咳咳……”病榻上的老人突然开口。
王智收回目光,看向床上的老人,“您说。”
“咳咳……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道理,但老汉懂得,老汉当年也曾打听过入军的饷银咳咳……
便是上四军月俸也不过一贯,我儿就是做了禁军的大官,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俸禄,更没有先发俸禄后入军的道理……”
是吗……
王智尴尬挠头,他还真不太清楚禁军的俸禄多少。
“咳咳……老汉没有点破,是知贵人心地良善,见不得别家苦难,这钱,老汉也就不推辞了……”
“我儿……咳咳咳……”
岳飞答道:“爹,孩儿在。”
岳父浑浊的目光在这一刻突然有些锐利起来,他用尽力气微微抬首,盯着岳飞的眼睛,“若是贵人日后有什么不测,而你还没死的话,就不要来底下见我了,你可……咳咳咳……记住了吗?”
“爹放心,孩儿铭记于心!”
看着这父子俩的对话,王智心里没有半点开心,反而泛起道道苦涩。
五十贯就能买走一个民族英雄的命,这是一件何等悲哀的事情,这是一个何等残酷的时代。
傍晚时分,岳飞的发妻刘翠儿带着小岳云来与王智见礼。
她想来也是得知了五十贯银钱的事,对王智二人格外殷勤。
但王智却对她态度疏离,因为他模糊印象中,这个女人好像也不是啥好人,没记错的话后来应该是不守妇道,弃岳飞而去跟了别人。
但是吧,在兵荒马乱的时期这种现象也属正常,连岳飞最后好像都大度原谅了,王智也就没太在意了。
对于他们的三岁儿子岳云,王智可是喜欢的紧,一直抱在怀里,连他亲爹讨要都没给,这小家伙日后可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