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9节

  至于那个“教化万民”……

  你教化万民了,那些世家大族怎么办?

  他们可就是因为掌握了学问,才能世世代代高人一等。

  你让天下百姓所有人都掌握了知识,那他们还有何利可图?还能剥削何人?

  古往今来嘴上说着要“教化万民”的人不少,可你看哪个真正去教化了?

  这是和所有的世家大族作对,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那个“天下大同,百业通圣”,这就不用说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妥。

  那奴仆妓艺能和赵宋官家平等吗?

  那商谷贱籍能和士大夫平等吗?”

  “天下大同”本是孔圣人提出的思想学说,你看那些个天天把“孔子曰”挂在嘴边的读书人,哪个敢提这茬?

  “就你想当出头鸟是吧?”

  陈钰气急败坏,就差骂他愚蠢了,“本朝乃是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你这些话传出去,你看咱们头上的两片天,哪片压不死你王二郎?”

  “虽逆万人吾亦往矣!”

  王智步履不停,言语坚定。

  这个“新学”虽然是个误打误撞的产物,只是他怒意上头的随口一说罢了。

  也可能是有心人刻意推波助澜想达到自己的目的,总之“新学”就这么阴错阳差的诞生了。

  既然它已经出现了,虽然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个笑话,但在王智心里,它就是种子!

  只要自己除草施肥,保驾护航,相信它总有一天可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如果今天自己认输了,放弃了新学,自己这辈子怕是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就算自己这辈子完不成这个理想,但只要能提前一天埋下种子,也许就能避免一些后世发生在这片中华大地上的那些惨剧也说不定呢……

  “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做,不是吗?”

  “不会成功的!”

  “为什么?”

  “因为会得罪太多人。”

  “那就得罪好了!”

  “可是没人会支持你。”

  “难道一个人都没有吗?”

  “我都这样说了,如果你还坚持,那么……我支持你!”

  “我也支持!”

  “还有我!”

  就在王智踏上讲学台的那一刻,三人也同时站在了他的背后。

  四人走上前去,与对面四人行礼,双方八人,相对落座。

  随着八人盘坐于蒲团之上,广场中也逐渐安静下来。

  对面为首之人行了一个揖礼,开口道:“四位同学有礼了,在下上舍陈东见过四位同学。”

  陈东!

  王智心下一惊,对于这个名字他是听过太多次了。

  如今这朝廷“六贼”之说便是出自他口,更是不止一次鼓动一众学子同上书朝廷启斩六贼。

  要道这“六贼”皆为何人?

  陈东是这样说的,“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衅。宜诛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

  你瞅瞅,六个贼中三个宰相,还有一个殿前司太尉,一个大内总管。

  其中官位最小的就是二品节度使朱勔了,这胆子之大简直无所禁忌了。

  听闻有次他去参加宴会,在座的客人听闻是陈东来了,俱都提前离席,饭都不吃了,都害怕与之交集连累自己。

  称之为“鬼见愁”都不为过。

  只是王智的亲爹在六贼之一的童贯麾下任将,王智避嫌从未与之有过交集,故见面也不识。

  怎滴是这莽夫?

  王智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无异色,拱手回礼,“在下内舍王智,见过陈同学。”

  只听得陈东随后道:“吾听闻王同学今日于斋堂质问学政曰:‘泥古而不知今,不能辨日升月恒之理,不能察生死穷达之由,未识乾坤之运,焉知性命之终始’。

  既然王同学能有此言,又唱为‘新学’,那么想必新学定能为吾等解惑。

  这日为何东升西落?

  月为何阴晴圆缺?”

  陈钰三人闻得此言顿时皱眉,暗叫不好,这个辩题可不在他们的知识范围内。

  注:太学“三舍法”乃是王安石所定,从低到高为外舍、内舍、上舍,每年有升舍考试,考试合格可升舍,上舍毕业考试合格等同科举进士,可直接任官。

第12章 格物致知

  只要对方从新学的数条思想提倡出发辩驳,那他们皆有应对之法。

  毕竟那些思想学说也都不是王智首创,就连“格物致知”这种众所未闻的说法,也在古时就有。

  乃是出自春秋时期孔圣人的弟子曾子所言: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这句话后来被南宋时期的大儒朱熹归在《礼记·大学》中。

  只是这后世明清科考标准答案的“四书、五经”在这时还未成型,这些偏门学问大多学子都是不曾听闻的。

  大多学子都不知晓的东西,学渣王二郎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他还以为是此时尚未出生的朱熹所言,所以还沾沾自喜的放臭屁。

  直到午时听得陈钰科普后,这才羞红老脸。

  孔圣人的弟子,那是他们这些儒家读书人的祖师爷了,自然没法反驳。

  还有其“弃繁从简”的说法在本朝就有过先例,如神宗时期宰相王安石就曾提倡过散文,反对骈文,只是效果在其故去后又更为反弹了些。

  至于“教化万民、天下大同”这些,那更是孔孟二圣亲口说的话。

  这怎么辩驳?

  如何辩驳?

  他们只是不敢提倡罢了!

  至于非议,那自然也是不敢的。

  新学思想学说唯一的论点也就是“百业通圣”这条可辩。

  不过这条一辩,内舍众人可就成了这天下除读书人之外所有人的公敌了,他们只要不傻,都不会主动提。

  所以三人方才劝王智主动认输,只是不想引火烧身罢了,并不是怕了对方。

  但对方出题角度之刁钻,很显然是三人始料未及的。

  角度虽然刁钻,但却一针见血。

  毕竟你若是连自己说的话都不能自圆其说,那这所谓的“新学”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三人看向王智,眼神之中意思很明显:兄弟们帮不了你了,你自己装的十三,自己兜着吧。

  对面四人则是相视一笑,胜券已然在握。

  此言一问,就代表他们已经赢了,因为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也很难。

  简单的是这些问题圣贤书上都有答案,佛道儒三家学说里对此都有阐述。

  佛门说:日出处是东方,日没处是西方,日行处是南方,日不行处是北方......

  须弥山在四域之中,日绕须弥照四天下。

  也就是说佛家认为这个世界本没有东南西北之分。

  即太阳出升的方向为东方,太阳照耀的时候为昼。

  反之,太阳隐没的方向为西方,太阳照不到的时候为夜。

  昼夜的交替变化是由于日月的绕行所致,日月星辰其实都没有升起与坠落的问题。

  而是它们始终在上空,围绕着我们的世界旋转。

  由于它们在旋转的过程中,有时会被须弥山遮挡,其光芒不能到达我们生活的地方。

  所以,才会出现白天与黑夜,我们才会误以为是日出与日落。

  而月亮的圆缺是由于遮挡的原因所致,遮挡月亮的便是太阳。

  而道家则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也就是说,宇宙万物是为道,道分阴阳,这太阳便是阳气的化身,月亮便是阴气的化身,阴阳交替,进而生成万物。

  所以这太阳的东升西落,月的阴晴圆缺本就是道的规则体现,整个世界都在道的规则下运行。

  而儒家……

  不好意思,儒家此时并没有对宇宙的组成以及日月的起落有统一的阐述。

  各种学派答案不一,谁也不服谁。

  如张载的关学说“气”是万物本源。

  而二程的洛学,程颢、程颐认为“理”是万物的本源,先于“气”而存在。

  而其他学派则更为不堪,连世界观都未曾圆满,或者就直接借鉴了佛道学说。

  此时虽已有“盖天说”、“浑天说”、“宣夜说”等数种理论,但从未被官方所认可,还属野路子一类。

  更多的学者则认为日出日落象征君臣父子秩序,月相圆缺隐喻人事兴衰。

  儒家直到南宋时期才在朱熹的总结归纳下有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学说——理学。

  后来又在明朝时期诞生了另一个不同于理学的完整世界观学说,既王明阳的——心学。

  因而这二人在后世儒家的地位也被抬高与孔孟同列,配享孔庙,世称圣人。

  所以说,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不管是照搬佛道学说,还是随便认一个儒家学派的学说都可。

  但是回答问题的是王智,那就难了。

  他没法从圣贤书上搬运答案,因为他的新学说:遇到问题要用自己的眼睛看,耳朵听,脑子想,身体去实践,要“格物致知”!

  而不是一味盯着圣贤书去研究有几个调调,圣贤只是给与我们开启心智,而答案需要靠自己去寻找。

  所以,你们新学不是倡导要“格物致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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