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黄河已经冻住，魏国的骑兵能够如履平地。
真要等沈庆之从洛阳赶到龙门渡进行防备，恐怕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去蒲坂，然后——”
刘义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当着魏军的面，用冰镩、铁楔、大锤将黄河的冰面给凿开！”
王镇恶一愣。
沈庆之也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魏军敢这般大摇大摆地进入关中，就是因为上游的黄河水已经全部冻结。”
刘义真抿着嘴唇：“当着他们的面，将黄河上的冰一点点凿开，他们必然心生疑虑，不敢随意在关中跑马撒欢！”
王镇恶一听，低头想了想，随即眼中一亮。
用这样的法子，确实能够牵制魏军。
中原之地，因为黄河过于冗长，而且河水并未结冰，所以不能完全防备。
但关中处的黄河因为是上游，河道狭窄，完全可以在那里做些文章。
正如刘义真所言，当魏军知道自己后路有可能被断的时候，他们还能在关中无忧无虑地跑马吗？
如此，甚至反而还能使魏军惶恐，生怕自己留在河西之地不能返回！
王镇恶叹服地看着刘义真，没想到刘义真只用了几样冰镩、铁楔、大锤就将西线的攻势给化解。
不过刘义真脸上却并没有轻松。
因为他知道，西面的不过是前菜。
即便有赫连勃勃和沮渠蒙逊搅局，但是关中“四塞之地”的名号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四面天险环抱，又有渭水、泾水、洛水纵横其间。有地利在手，关中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
只要守住岭北，以蒯恩和毛德祖稳重的性子，两面的胡骑便都进不来。
真正让他头疼的，还是如今的河南！
“还是继续说回中原吧。”
王镇恶也沉默下来。
“与向弥将军的斥候来往过，索虏共有两股大军下来。”
他的手指从濮阳划向山阳，又从中路划向荥阳。
“一路由黑槊公于栗磾和西部大人古弼统领，规模约万人，自濮阳一带架浮桥渡河，便直扑存放大量粮草辎重的山阳……”
刘义真听到“于栗磾”三个字时，自是面无表情。
不过王镇恶神情却不轻松，显然是知道此人的难缠，毕竟二人在之前刘裕北伐后秦时已经隔着黄河照过面。
“好在王仲德当时就在附近，率军前去支援，并没有造成大乱。”
刘义真点了点头。
王仲德，原名王懿，太原祁县人，自称是汉朝司徒王允的弟弟、幽州刺史王懋的七世孙。
他起初是后秦人，苻坚淝水战败之后，才十七岁的他便发兵讨伐后燕，可惜被慕容垂击败，最后投奔东晋。
只是因其名字犯了司马懿的忌讳，所以才以表字行世，唤作王仲德。
王仲德进入刘裕霸府的时间，还要远早于檀道济、王镇恶等人。
甚至当初在刘裕北伐后秦时，他更是“督前锋诸军事”，檀道济、王镇恶等皆受其统领。
作为刘宋还活着的将领中，他是唯一食邑比王镇恶、朱龄石这种有着灭国功劳的猛将还要多的人。
只是之前刘裕一直将他留在了彭城，镇守这南北要冲，所以刘义真之前在建康时一直未能与之相见，也算是个小小的遗憾。
如今听王仲德守卫住了山阳，刘义真也只能感慨一声，不愧是备受刘裕信任重视的老臣。
“另一路……”
王镇恶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
“另一路，似乎是由魏国太子拓跋焘亲自统领，直接往荥阳而去。”
荥阳……
荥阳在洛阳东面，虎牢关外，是洛阳的东大门，同时也是南下豫州的必经之地。
当知道这两路北魏大军竟是悍然渡过黄河之后，刘义真便知道，魏军这次，真的是困兽犹斗了。
他们突破黄河，不顾后路，就是想要趁着宋军的粮草还在转运之际，将腹地搅个稀烂！
偏偏这种情况下，对方皆是骑兵，来去如风，宋军又不能出去野战，所以只能看着对方耀武扬威。
但是……
那是弱者的想法！
“他们以为在平原上，宋军就不敢出城与其作战？”
刘义真紧紧盯着舆图上面的荥阳。
“我记得，荥阳太守，是刚刚上任的段宏？”
“正是。”
也幸好刘裕之前将段宏、沈田子尽数调往北方，让这些次一级防线有了兵马。
不然的话，这些地方还真有可能被魏军突破。
“既然如此……”
“那便出击！”
?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一钱汉，随之死
荥阳城外，已然成为一场鬼蜮。
段宏在察觉魏军骑兵靠近之后，立即下令关闭城门，据城而守，又让人通知周围百姓外逃避让。
可那些魏军骑兵渡河太快，来势太猛，外围数十里内的百姓还没来得及动身，便被堵了个正着。
一时之间，整个外围的百姓都遭到屠戮。
那些鲜卑武士三五成群，策马在田野间纵横驰突。
有百姓抱着幼童往林中跑，被骑兵从背后一箭射穿肩胛，钉在树干上，幼童滚落在地，哇哇大哭，随即被另一骑掠过，直接用马槊将其挑起，当成玩物炫耀。
有老翁跪在田埂上磕头求饶，魏军骑士嫌他挡路，挥刀削去了半边头颅，血喷在冻硬的泥土上，冒着白气。
更有甚者，将抢来的布帛缠在妇人身上，驱马拖行，直到那布帛散尽，人已血肉模糊。
段宏与城中士卒站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大量百姓被屠戮，顿时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
有年轻士卒浑身发抖，攥着刀柄就要往城下冲，被段宏一把拽住后领，甩回墙垛边。
“将军……”
“闭嘴！”
段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还在后燕时，拓跋珪麾下的骑兵，也是如这样肆虐邺城附近慕容鲜卑的族人的！
国破，家亡！
但段宏知道，自己不能出去！
如今兵力太少，贸然出城不过是以卵击石！
他要等待援军……尤其是他早就知道，刘义真如今就在洛阳！
“主公……”
虽然段宏知道，这里既然出现了大规模魏军骑兵，从理智上讲，刘义真不该来！
但是他总觉得，刘义真一定会来！
“守住城墙！绝对不能贸然出城！”
“……”
拓跋焘彻底放纵麾下士卒劫掠，那些鲜卑武士当即大肆屠戮，一时间周围百姓纷纷遭了殃。
有妇人抱着孩子躲进路边的枯井，魏军骑兵追到井边，往里射了几箭，听见井底传来闷哼，便大笑着策马而去。
有坞堡紧闭寨门，魏军骑兵便驱赶被俘的百姓去撞门，百姓哭喊着不肯上前，骑兵便在后面用长槊捅刺，逼着他们往前涌。
坞堡内的宋军不敢放箭，只能看着自己的乡邻被当作肉盾……
而这时，却有一名汉人文士找到了拓跋焘。
“殿下难道不想要击败宋国了吗？”
拓跋焘闻言看向来人。
因为随着《氏族志》的制订，河北汉人门阀正式被容纳为北魏统治的一份子，不仅各地陆续有汉人官吏被启用，同时此次南下，拓跋焘身边也跟着不少汉人幕僚。
拓跋焘看着对方，觉得眼熟。
那文士不过二十岁年纪，身量中等，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在一群鲜卑甲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孤记得你，你是白马公亲自与孤引荐的……渤海高氏族人，高允？”
“正是。”
高允还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但其早年就深受崔浩之父崔宏的赏识，也正因如此，他这次才能跟随在拓跋焘身边。
此刻他站在拓跋焘马前，双眼通红。
高允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劫掠的魏军骑兵：“殿下放纵士卒劫掠，中原百姓必然会因此畏惧拓跋氏，畏惧我大魏！”
拓跋焘听后，却是无所谓。
他坐在马上，手按着腰间刀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正是要让宋人百姓都畏惧我军兵威！”
“殿下以为，畏惧便是臣服吗？”
高允摇头道：“如此百姓自然畏惧，但是却不会臣服，反而会怨恨我大魏。”
见拓跋焘眼神似有不屑，高允便询问拓跋焘：“殿下不顾河南百姓的民心，难道是自认无法得到河南之地吗？”
拓跋焘忽然心头一凛！
他缓缓收住笑意，坐直了身子。
“放肆！孤日后，自要饮马长江！要将建康城中的嫔妃官吏都抓往平城！”
“那殿下为何要这般对待河南的百姓？”
高允往前走了一步，虽无甲胄傍身，却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