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有吞吐天下的志向！所以这些人，将来迟早是殿下自己的百姓！殿下让自己的士卒屠戮自己的百姓，这难道是人君所为吗？”
拓跋焘皱起眉头。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燃烧的村庄，明明灭灭。
他想反驳，可他学过的那些汉家典籍却让他说不出来像“我蛮夷也”这样的话来。
拓跋焘咬了咬牙，狠狠看了一眼高允——
“令各将约束麾下士卒！不要惊扰河南的百姓！”
军令一下，方才兴致勃勃的魏军士卒顿时蔫了下去。
有人已经在马上捆好了抢来的布帛，此刻只能恨恨地解开绳子。
有鲜卑百夫长愤愤地将刀插回鞘中，用鲜卑话骂了一句什么，周围几个骑兵也跟着骂骂咧咧。
叔孙建的儿子叔孙邻也是赶忙过来询问拓跋焘。
“殿下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呢？”
叔孙邻年轻气盛，骑在马上，满脸不解，声音也带着情绪：“不让士卒劫掠百姓，就好像不让战马吃饱肚子，这样士卒们怎么可能有战力呢？”
拓跋焘将高允的那番话给叔孙邻说了一遍。
叔孙邻却摇头，拿马鞭指着远处高允的背影：“这不过是高允与宋民同为汉子（汉子是对汉人的蔑称，意思是一个汉人只值一文钱），所以巧言令色罢了！”
“殿下，咱们拓跋鲜卑征战天下，靠的就是儿郎悍勇！若是不让争抢，谁肯拼命呢？”
拓跋焘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叔孙邻满脸不服，拨马离去。
回到自己部曲后，叔孙邻非但没有遵循拓跋焘的命令，反而又去攻占了一个小的村庄。
那村庄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四周夯土围墙已经被冬日冻得开裂，根本挡不住骑兵。
叔孙邻策马冲进村口时，几个男人正举着锄头、木棍堵在路上。
他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左右一拨，便将那几人扫翻在地，随即马蹄踏过，骨裂声在寒冬里格外清脆。
“都绑了！”
他一声令下，麾下骑兵便如狼入羊群。
等后方兵马赶到时，村中已经尸横遍地。
十几具尸体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绳子勒进脖颈，舌头外伸，面目青紫。
还有更多的尸体被拴在马背上，几个鲜卑骑兵策马在村外旷野上兜圈，将尸体拖行得血肉模糊，向附近坞堡内的宋军示威。
坞堡城头，宋军士卒攥着弓弩，全都恶狠狠的瞪着叔孙邻一行人！
叔孙邻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挂着冷笑。
“去！排队！我先来！把那边几个婆娘也收拾了，你们跟在后面痛快痛快！”
几名亲兵当即大喜，正要有所动作时，却见一匹快马从大营方向奔来。
“叔孙邻！”
来的是叔孙建。
这位与拓跋珪同辈的鲜卑老人，今年已经五十多岁，须发花白。
但他翻身下马时，动作依旧利落，几步走到叔孙邻面前，二话不说，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啪！”
皮鞭落在叔孙邻背上，抽得他身子往前一踉跄。
叔孙邻刚要发怒，回头见是自己父亲，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
“父亲……”
“闭嘴！”
叔孙建又是一鞭。
“啪！”
这一鞭更重，直接抽破了叔孙邻的皮甲，衣衫绽开，渗出血痕。
“不遵殿下号令，该罚！”
叔孙建第三鞭落下时，叔孙邻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青筋暴起，周围的鲜卑骑兵全都低下头去，也是没人敢吱声。
叔孙建收鞭，目光扫过那些被吊死的百姓尸体，又看了看叔孙邻，声音沉得像石头。
“你以为这是在草原上抢别的部落？”
“这是中原！你看没看到那些百姓眼中的恨意！你是想让从此之后，中原军民从此同仇敌忾，抵御我大魏吗？”
“而且殿下既然下了命令，你为何不听？汉人的规矩你不懂，我拓跋鲜卑的规矩你也不懂吗？”
叔孙邻跪在地上，嘴唇紧抿，不答话，倔强的回到军营。
而拓跋焘在知道后，也没有继续追究，反而让高允给叔孙邻送来治伤的药。
叔孙邻被当众鞭打，自然心中气愤。
只是他不敢对自己父亲生气，也不敢记恨拓跋焘，便将气都撒在了高允身上。
高允捧着药箱来到叔孙邻帐前时，叔孙邻正趴在毡毯上，由军医给他敷药。
帐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杂的气味，听高允通报了性命，他猛地撑起身子，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怒火。
“狗尚且知道护主，你竟然帮助汉人来忤逆主人吗？”
高允出身渤海高氏，器量高雅，自然不与叔孙邻一般计较。
他将药箱搁在帐中案上，神色平静。
“将军屠戮百姓，心中难道会安宁吗？”
叔孙邻却不屑一顾，重新趴回毡毯上，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一钱汉，随之死！”
虽然《氏族志》已经立下，渤海高氏虽不能与帝族十姓出身的叔孙邻比较，但却也能算作高门。
可在叔孙邻眼中，汉人哪里能和他们平起平坐呢？
? 第三百一十七章 筑京观！
高允虽然被侮辱，但并没有生气，依旧平静地对叔孙邻说道：“一文钱不值钱，但是聚集起来就可以买下珍贵之物。”
“一名汉人百姓不值钱，但是聚集起来就有不可撼动的力量。”
“况且，如今汉人的百姓为鲜卑的贵族们效力，为您种植粮食，为您纺织衣物，您为什么要侮辱甚至随意杀害他们呢？”
叔孙邻听到这话后却是大笑道：“原来是这样。”
他笑得前仰后合，背上刚敷了药的鞭伤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笑意不减。
“那按照你的说法，你们这些只会干活的汉人，和牛马、奴仆没什么两样了？”
高允沉默了一瞬。
叔孙邻见他不说话，笑得更加放肆，指着高允的鼻子道：“既然你自己知道汉人和牛马没什么两样，那我随便宰杀，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允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没有如牛马一样的汉人，那您吃什么？用什么呢？难道您要回到大鲜卑山靠着沙子存活吗？”
叔孙邻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着高允看了几息，那双三角眼里掠过一抹阴狠。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毕竟高允是拓跋焘身边的人，他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滚吧。”
高允也没有行礼，直接拂袖转身离去。
叔孙邻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不过一钱汉子，话倒是多！”
——————
魏国大军又在荥阳城外停驻了几日。
拓跋焘每日派骑兵到城下挑战。
在知道守城的段宏乃是昔日段氏鲜卑出身后，拓跋焘不仅让鲜卑武士用鲜卑话大骂段宏，还让一些当年参与过覆灭南燕的士卒出来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们当年是如何侮辱慕容鲜卑与段氏鲜卑的女子的，甚至还说里面或许就有段宏的亲眷！
城中的宋军士卒听不懂鲜卑话，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能从鲜卑武士的表情动作中看出在描述什么，都是纷纷请战。
而能听懂鲜卑话，并且是南燕亡国亲身经历者的段宏……自是心头都在滴血！
但他还是下了死令——敢擅自出城者，斩！
眼看段宏始终无动于衷，拓跋焘也渐渐有了去别处的心思。
反正他们来此就是为了劫掠，而且一直久待一地，容易被宋军合围。
荥阳城防坚固，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不如绕过去，往南继续扫荡，往河南腹地而去。
“传令，明日拔营，继续南下。”
叔孙邻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帐中擦拭自己的马槊。
他背上的鞭伤用了膏药之后，已经结了痂，一动便绷得发紧……但他本就是壮士，哪里耐得住这份闲？当即把膏药一撕，唤来麾下几个亲信。
“去，散出去，找找附近有没有河南百姓的聚居之处，临走前再找些乐子！”
斥候们当即领命而去。
而很快，对方就有了消息。
“西北方向，有一支宋军兵马。”
“哦？”
叔孙邻猛地站起来，却是有些警惕：“有多少兵马？”
“百人左右！”
不过在听到斥候说不过百人时，叔孙邻脸上的警惕瞬间消失，转而是开心得跳了起来！
“随我出营，前去迎敌！”
其亲信当即劝阻：“将军，殿下有令，马上就要离开荥阳了，万一……”
“怕什么？又不是今日就走！大军出行也要时间！”
叔孙邻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而且我这次要进攻的是宋军，又不是那些汉子，殿下和父亲如何能惩戒我呢？”
“还是说，你们连一百名宋军都怕敌不过吗？”
不过叔孙邻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自己营中，也就是叔孙部的三百余名儿郎都给带上，浩浩荡荡往荥阳西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