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西北一带有一处茂密的树林，即便到了冬日，也黑压压的厉害。
枯枝交错，遮天蔽日，林间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响。
据传，这里是当初魏武帝曹操在攻打董卓时，被徐荣伏击险些丧命的地方。
不过叔孙邻却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因为他已然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些宋军士卒！
虽然只有百余名宋军士卒，但是随军的，却有十几辆大车！
而且道路上的车辙印极深，显然是满载了货物！
不过叔孙邻也注意到，这些宋军的甲胄样式，似乎与寻常的宋军不同……
黑衣黑甲，看着肃穆。
而且那些拉车的马似乎也壮实一些，有点像是西凉马。
但此时他也管不了这么多，当即眼睛一热，就拍马冲了过去。
“杀！”
而对面的宋军士卒似乎被吓到，当即慌张地赶忙跑开，有人连兵器都丢了，撒腿就往密林深处钻。
“追上去！”
叔孙邻下令让士卒先去追逐宋军士卒，但是几名宋军士卒在逃跑途中太过慌乱，竟然将马车弄翻。
下一刻，马车上的货物赫然翻了下来！
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匹匹珍贵的丝绢！
那些丝绢滚落在地，白的、黄的、红的，在枯黄的野草间铺展开来，耀眼夺目！
还有几只漆木箱子摔裂了，里面滚出成串的铜钱、甚至还有几枚金饼，在雪地上蹦出老远！
瞬间，方才那些冲在最前头的鲜卑武士立即没了劲，不但不去追逐宋军，反而是开始哄抢起那些货物来。
“你们去追……唉？”
叔孙邻刚想骂两声，但眼角余光一撇，却发现一枚拳头大的珍珠直接掉了下来，滚到他马腿边，当即让他改口——
“你们都闪开！那是我的！”
可正在哄抢的士卒没有注意，之前那些逃跑的宋军士卒已经渐渐停下了脚步。
同时，密林深处，隐约传来震动，就好像藏在里面的洪荒猛兽正在呼吸……
“都让开！混蛋！你踩到我了！”
“你已经拿了这么多东西还要抢？滚开！”
“别挤！别挤！你他娘的别挤，耳朵聋吗？”
“……”
一众鲜卑武士已经抢得越演越烈，甚至已经有了拔刀的架势！
有个已经抢了几匹丝绢的鲜卑武士被挤了出来，正要再往里面去挤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脑子后面一凉。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野兽给盯上！
他回过头去。
而那好似深渊一样的密林，也在凝望他……
“咻！”
没有丝毫预警的，一支箭矢射了过来，直接射入了他的眼窝。
“啊！”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仅仅须臾，这鲜卑武士便彻底没了声息。
他的尸体扑倒在丝绢堆上，血迅速洇红了那些华贵的织物。
不过他的尖叫也让众人惊醒！
叔孙邻手中握着珍珠，腋下夹着丝绸，眼神还有些迷茫：“怎么回事？”
但下一刻，就有一道箭矢带着万钧之力射入他的肩膀！
叔孙邻瞬间目眦欲裂！
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肩甲，箭头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闷哼一声，手中珍珠滚落在地。
而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一面旗帜缓缓出现——
【秦】！
秦？
叔孙邻顿了几息，突然瞳孔一缩！
秦王！
刘义真！
玄甲军！
“上马！！！”
他嘶吼着拔出腰间长刀，但已经晚了。
可下一刻，大地突然开始震颤！
无数手持陌刀的玄甲铁卒从密林中贴了过来，不等战马起速，就重重横砍到了马腿上！
陌刀翻飞，寒光如练！
那些披着黑色具装的玄甲铁卒从密林中涌出，动作整齐划一，像一面黑色的墙碾过雪地！
顿时，人仰马翻！
叔孙邻亲眼看着一匹战马的肚子被划开，肠子混着热气涌出来，然后掉到了一名鲜卑武士已经空了的腹部。
那武士低头看着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惊惧之下，叔孙邻连连后退，没想到刚好靠在了一匹战马上。
而那匹战马背后，刚好有一名玄甲铁卒正在用力挥砍！
“刷！”
沉重的陌刀丝滑地切开了其实并不怎么结实的人骨。
叔孙邻狼狈地摔倒在地，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还立在地上的双足大叫！
“脚！脚！”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处被齐刷刷切断，断口平整得吓人。
血从断肢处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下一刻，一匹受惊的战马直接踏起双蹄，一只踏在叔孙邻的胸口，另一只则直接踩在了他的脸上。
只一瞬间，血肉模糊，就连舌头都被踩进了喉咙里。
堂堂乙旃部继承人，叔孙建的长子，就这样被一匹战马取走了性命。
而他麾下三百余名鲜卑儿郎，亦是无一人逃脱。
“殿下！大获全胜！”
密林中，那面秦王大纛下，王买德习惯性地拍了个马屁。
“都亏殿下英明神武！”
但看刘义真的表情就知道，他明显没有受用。
因为来的路上，他已经见过了一些被魏国军队屠戮的村庄。
那些吊在树上的尸体，那些被拖行的妇孺，那些被当成玩物的孩童……他都一一看过。
甚至在某一瞬间，他对自己要坚持同化鲜卑的想法都有了动摇。
不过很快刘义真就清醒过来，这不是汉胡问题，而是战争的本相。
想要不让战争继续进行下去，反而就要先去解决汉胡问题。
但……
他突然转过头来，问王买德——
“你之前与孤闲聊时，说赫连勃勃曾经做过京观？”
王买德先是一愣，表情随即有些难得的严肃。
刘义真说的，是赫连勃勃曾经把秃发傉檀打得大败，追赶八十多里，死伤数以万计，杀死南凉十多员大将，把尸首堆成了封土的高台，取名为“髑髅台”。
而且王买德知道刘义真的性子。
刘义真自被封为秦王之后，其实不爱称孤道寡，尤其是面对他们这些幕僚时更是如此……如果突然改称，那只有一个原因——
刘义真，是真的生气了。
所以刘义真突然问这个，让王买德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是说，孤与赫连勃勃极为相似吗？”
刘义真看着战场中的一地狼藉。
“那孤，便效仿他一次。”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荥阳城的方向。
“将这些东西做成京观放在这里！以慑索虏！”
王买德浑身一震。
京观，那是将敌军尸首堆积封土，筑成高台，用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的做法。
自秦汉以来，中原王朝多以为不祥，极少为之。
可刘义真此刻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
王买德犹豫了一下：“此事若传到天子耳中……”
“传到耳中又如何？”
刘义真打断他。
“这是战争。”
“他们拓跋鲜卑筑的京观，难道还少吗？”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沾了血的珍珠，在掌心里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