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士气一旦被耗尽，将士恐怕有家难还！”
拓跋焘盯着叔孙建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那我鲜卑儿郎的仇难道不报了吗？”
“自然要报！”
叔孙建作为一路见证了北魏崛起，从拓跋珪时期就跟随在身边的老人，说起话来自有一股威严。
“但是殿下还没有发现吗？”
“这便是那秦王刘义真故意为之！”
“我军多骑兵，南下最大的优势便是仰仗战马，一路劫掠，使得宋军大溃！”
“但如今殿下听到刘义真的踪迹，见到刘义真的所为，就停下来踟蹰不前，这不是废了我军最大的依仗吗？”
叔孙建终于笃定道——
“这是刘义真在以身为饵！”
“殿下为了一个刘义真，竟然让大军自废武功，白白让儿郎被宋兵杀害，这难道就是为了死去的儿郎复仇吗？”
“当初代国被苻坚所灭，道武皇帝不得已缚父请降，因而被苻坚视作不孝，将其流放蜀地，但最终不还是重新复国，使得拓跋氏兴盛吗？”
“汉人有句古话：小不忍，则乱大谋！”
“殿下是想要在这里继续蹉跎，等到士气都被耗尽，然后仓皇南顾，还是兵锋南下，饮马长江？”
拓跋焘本来那颗浮躁的心顿时安静下去。
他这时才猛然警觉！
自己，被刘义真耽误太多时间了！
明明出发前都说好的，一定要在春汛到来前回到河北，可他竟然在荥阳耽搁了这么久？
拓跋焘面对长辈的教导，顿时沉默开始自省。
“究其原因，或许还是洛阳那段日子实在太过难堪了……”
拓跋焘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情绪。
“大人言之有理。”
“既然如此，明日便强攻两处坞堡，将其中宋军尽数斩杀，同样垒成京观，然后立即南下！”
见拓跋焘醒悟，叔孙建也是点点头。
“殿下之后打算去哪里？”
拓跋焘想了想。
“如今荥阳附近，必然有大股兵马，所以要尽量离得远一些。”
随后，拓跋焘心意一动，随便指了一座位于河南腹地的城邑。
“便去这里吧。”
“悬瓠城！”
? 第三百一十九章 弃城而逃
魏军在强攻了两座坞堡、将里面的士卒百姓全部杀害、同样筑成京观之后，便不再继续在荥阳附近逗留，转而继续南下。
那两座坞堡都不大，各不过百余户人家，夯土围墙在冬日冻得发脆，被鲜卑骑兵用临时做出来的冲车撞了半日便塌了。
堡内士卒拼死抵抗，从墙头打到巷口，从巷口打到祠堂，最后全部战死。
拓跋焘下令将其筑成京观，随后便与魏军便拔营南去。
刘义真在得知消息后，同样是面无表情的来到这里，收敛了这些士卒百姓的尸身，转而进入到荥阳城中。
守门士卒验过鱼符，赶紧打开城门，刘义真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两百玄甲黑骑。
段宏则是站在城门处等待。
围城不过数日，但他却消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颌下胡须也乱蓬蓬的。
自魏军出现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夜都着甲靠在城垛上，听着城外马蹄声、咒骂声、呜咽声，一直到天明。
“殿下……”
段宏看到刘义真后，不知为何，本来一直压抑住的委屈与不甘突然爆发，顿时红了眼眶。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一揖，弯下腰去。
刘义真看着段宏，也是叹息一声。
他翻身下马，走到段宏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
“这些日子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段将军辛苦了。”
被拓跋鲜卑这帮致使段宏国破家亡的人辱骂，段宏还能够按兵不动，这其中的隐忍与委屈，自然难与常人道焉。
段宏出身段氏鲜卑，本是后燕外戚，当年后燕覆灭，辅佐慕容德建立南燕，之后南燕末帝慕容超滥杀功臣，段宏才不得已投奔刘裕。
他与拓跋鲜卑，本是生死大仇，如今却能隐忍，属实难得。
两人久别不见，其实理应叙旧……
但大敌当前，无论是刘义真还是段宏都没有了那份心思。
段宏将刘义真引入太守府，堂上连茶水都端不出来——城中存粮已经见底，最后一点米都紧着守城士卒，不过刘义真也并不在意，摆了摆手，直接在案前坐下。
“今天斥候得来消息，说是拓跋焘率领大军往南而去。”
刘义真说这话时也是有些遗憾与惋惜。
“我还以为，拓跋焘能再被拖住一段时间呢。最好是能把整个冬天拖过去，这样不但他们不能继续肆虐，我们说不定还能找机会反攻……可现在看来，他确实不蠢，或者说那些跟着拓跋珪打天下的老臣们还不蠢。”
段宏也明白这些时日刘义真在做什么。
那些京观和吊尸，都是为了激怒拓跋焘，让他把军力士气耗在荥阳城下，像一头被逗弄的野兽，舍不得走，又咬不着人。
同时，段宏也明白拓跋焘一旦离开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焦急道：“如今拓跋焘南下，殿下不去追击吗？”
刘义真摇头。
“旷野作战，与找死无二。”
他说得直白。
魏军全是骑兵，来去如风。
宋军以步卒为主，出城野战，追得上追不上先不说，一旦被鲜卑骑兵回头冲锋，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如今刘义真从关中调出来了两千名玄甲军，配合王镇恶麾下的北府军，守城是铁壁，但野战却不足以围歼万人规模的魏军主力。
刘义真犹豫一番，还是告诉了段宏实情。
“而且这段时日，东面也来了消息。”
“王仲德虽然一开始保住了东阳，但是那于栗磾却当即放弃围攻东阳，转而是长驱直入，趁着大军不备，接连攻破禀丘、榆次等小城，行军踪迹，着实难以捉摸。”
段宏眉头紧锁。
禀丘在濮阳东南，榆次在济水北岸，都是小城，但位置关键，是宋军粮道上的节点。
于栗磾不攻大城、专打小城，摆明了是要切断宋军的补给线。
“而且王仲德派遣沈田子去进攻于栗磾，却反被其击败，只能退守陈留。”
段宏心中一凛！
沈田子他自然知道！
若不是王镇恶抢先一步攻入长安，外加运气不好，没有俘虏到后秦天子，不然的话这灭国之功就是他的！
可便是沈田子，竟然也没有在野战中击败鲜卑骑兵吗？
而且段宏没有想到，魏军在东线竟然已经取得了如此战果！
“那朝廷呢？没什么动静？”
“自然有。”
刘义真将这些时日从建康来的消息陆续告知段宏——
“天子已经携带精锐进驻寿阳，并且马上就能抵达彭城。”
段宏这才松了口气，微微颔首。
寿阳在淮水南岸，彭城在淮北，都是南北要冲。
刘裕亲临前线，既能鼓舞士气，还能压缩魏军活动的空间，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
“同时朝廷也命令赵伦之、赵伯符领荆州兵北上，前往南阳。”
父子二人领荆州兵北上，显然也是在给拓跋焘这一路中路军带去压力。
“之后东西两军会缓慢护送粮草辎重推进，不让魏军有轻易截断粮道的机会。”
段宏听后，却是问道：“河南呢？”
刘义真沉默了一瞬。
“河南……自然是坚壁清野，并村入堡。”
他将刘裕和朝廷的决定告知段宏。
毫无疑问，从兵法上来说，此举是正确的。
宋军如今，并没有在野外直接和魏军打遭遇战的能力。
而且河南历经百年战乱，修筑了大大小小的坞堡，活不下去的早就逃了，能活下去的，自然也都有避身之所。
只是……
段宏看着刘义真，没有说出话来。
那些坞堡里的百姓，那些被并村入堡的乡民，他们真的能撑过一整个冬天吗？
魏军抢不到粮，便会杀更多的人。
而且魏军不是没有攻坚的能力，对于一些大城或许束手无策，但是一些小的坞堡依然能够轻易攻破。
刘义真看了段宏那焦虑的眼神后，也是将握着大夏龙雀的手用力了几分。
“魏军入境，确实难以抵御。”
“可要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再出去，那也是做梦！”
看到刘义真如此，段宏的眼中当即亮起来！
“殿下打算如何来做？”
刘义真深吸一口气：“看来有些留给北伐的东西，要率先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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