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焘不在荥阳逗留之后，果真是发挥了奇效。
沿路的百姓四散逃离，甚至已经有谣言开始流传：“宋军在前线败了！”
不然的话，为什么这后方会出现索虏的踪迹呢？
留言越传越甚，加之确实在河南腹地出现了北魏的骑兵，一时之间莫说百姓，就连一些将领都有些惶恐。
“难道前线真的败了？甚至黄河防线都被攻破了吗？”
“……”
不怪这些将领胡思乱想。
毕竟，东晋时被胡骑南下劫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且当年晋军北伐，刘牢之甚至一度逼近了邺城，但却还是被胡人给赶了回来。
相比大人物的什么运筹帷幄，相比远在天边的关中、青州两翼……不好意思，这些人大部分这辈子都没出过自己的州郡，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关中？什么青州？知道这两个地方在，黄河防线就不能真正被攻破？
他们只看到一茬又一茬的胡骑再次南下，然后劫掠，就和晋时没什么区别。
“跑路了！”
悬瓠城守将任宏眼看魏军朝自己靠近，也是着急赶紧离去，不敢和魏军对抗。
“将军要到哪里去？”
此时一员年轻武官拦住任宏：“悬瓠乃是上蔡县治，为北进汴洛，南下荆楚的要地！怎可轻易让给索虏呢？”
任宏不耐的看着眼前这名武官。
“陈宪！汝不过庶民出身，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宪急切道：“国家之事，与出身门第有什么关系？”
任宏不快的看着他。
“我告诉你！军国大事，自有贵人谋划！”
陈宪问道：“可如今贵人安在呢？”
陈宪指着悬瓠城中的百姓。
“到时候索虏的骑兵攻打过来，无论是高门还是寒门，难道能够幸免吗？”
“之前运送军粮的士卒说了，赵伦之将军马上就要抵达南阳，说不定就会派兵前来相助，悬瓠城易守难攻，还请将军您为了满城百姓再坚持一番吧！”
“聒噪！”
任宏不耐烦的将陈宪推了出去。
“坚持？我手里不到一千士卒，你让我怎么顶！”
陈宪见任宏不愿意留下，执意逃命，只能深吸一口气。
“卑职愿意留下！”
“什么？！”
陈宪道：“卑职愿意留下守城，以待援军！”
“只是乞求将军能将士卒留下，让卑职御敌！”
任宏看着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庶门子弟，张大了嘴巴，然后就是一股懊恼直充脑门！
面对陈宪的请求，任宏直截了当便是两个字——
“不行！”
“将军！”
“少废话！汝到底是庶门出身，不识大势，鼠目寸光！”
任宏厌恶的看着陈宪，只觉得对方蠢的可以！
“你愿意留，就自己留下！想要我的兵？门都没有！”
任宏临走前还在骂骂咧咧：“粗鄙！当真粗鄙！国家就是败坏在这种庶门子弟手中的！”
“……”
? 第三百二十章 佛狸快乐城
陈宪眼睁睁看着任宏率兵离去，用拳头重重砸了一下女墙！
拳头砸在粗糙的夯土上，皮破血流，他却浑然不觉。
城墙下，任宏带着千余名士卒正沿着官道往南跑，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有人回头往城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然后便跑的更快了。
不过片刻后，陈宪就回过神来，与身边仅剩的几十名士卒说道：“如今索虏深入腹地，只为劫掠，必然不会久留！”
“我等虽然人少，但是悬瓠城有汝水作为依仗，说不定能够抵御住！”
一时间，那些士卒面面相觑，都不敢回应陈宪。
几十个人站在城头，冬风从汝水河面上吹过来，灌进破旧的皮甲缝隙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有人攥着刀柄，有人抱着长矛，更多的人两手空空，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他们看着陈宪，眼神里满是犹豫，有个年纪稍长的士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害怕。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大部队都跑了，他们凭什么留下？
陈宪则是指着任宏离去的方向。
“你们方才见到他这种士族子弟对待我等的趾高气昂了吗？”
士卒们沉默着。
“如果我们不能搏一场富贵，加官进爵，荫及子孙，那我们的后代也将永远都是卑贱的庶门！你们难道想这样吗？”
一时间，这些士卒的神色活络起来。
陈宪继续说道——
“我说过，如今朝廷的大军已经陆续赶到，北面也有秦王坐镇，索虏不过前来劫掠，只要能抵御住，那我们加官进爵的日子就要到了！”
在功名利禄、尤其是有可能提升门第的鼓舞下，这些士卒终于重重点头，表示愿意跟随陈宪去赌这一局！
“好！”
陈宪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悬瓠城的最高指挥权。
他让士卒先去百姓中征集身轻力壮者，给他们分发甲胄、装备，如此凑够了大约三百人马。
而城中的百姓见陈宪竟然没有抛弃他们，也是极为配合，帮助陈宪修补城墙、烹米煮饭。
然后，陈宪又亲自前往城外扎了一圈木栅，用以抵御骑兵。
他带人在汝水北岸的浅滩处打下木桩，横上粗木，用绳索捆扎结实，做成一道简易的拒马栅栏。
鲜卑骑兵若想从北面渡河，马匹踏进浅滩便会被木栅挡住，无法直冲城墙。
而在木栅后面又挖了数道浅壕，不深，但足以让骑兵不能渡过。
刚刚将这些工事布置妥当，北魏骑兵就已经杀到城墙下。
“此城地形，倒当真奇特！”
拓跋焘此时心情不复之前在荥阳时的低沉。
因为就在南下后，整个局面忽然被打开，鲜卑士卒之前低沉的士气也在劫掠当中渐渐回升了一些。
从荥阳到汝南，一路上的小城、村庄、坞堡，有的望风而降，有的被一击即破……粮草、财物，源源不断地汇入军中，让一众鲜卑武士的肚子鼓了，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
那些在荥阳城下被京观和吊尸压得喘不过气的鲜卑武士，如今又恢复了草原恶狼的凶性。
此时拓跋焘打量着这座悬瓠城。
汝水在此处河道异常弯曲，从西北方向流来，环绕了城的北、西、南三面，然后才向东南流去，使得城池宛如悬挂在藤蔓上的一个葫芦，因此得名“悬瓠”。
而城墙依水而建，三面环水，只有东面是陆地，远远望去，倒当真有一番意境。
拓跋焘随意挥手，便让周几率士卒前去进攻。
他本以为悬瓠也会和他过往时经历的小城一样，当即打开城门投降，或者稍作抵抗之后，就被攻破……但片刻后，周几就有些狼狈地退了下来。
“这里的宋军，竟然还在坚守吗？”
拓跋焘有些惊异。
周几脸上有些挂不住：“城头有个年轻武官，用巨石把城门堵死了……末将派人去喊话，他们非但不降，还往下射箭，有个儿郎还差点被射中面门。”
拓跋焘并未焦急，转而是让士卒先从别处渡过汝水，去打探地势、搜集情报。
好巧不巧，因为鲜卑骑兵来得太快，刚好追上了之前弃城逃跑的任宏。
任宏带着那些士卒往南跑，还没跑到下一作大城，就被鲜卑游骑兜头拦住。
那些士卒顿时一哄而散，而他恩人更是连抵抗的心思都没有，当即跪在地上磕头讨饶。
鲜卑骑兵将他捆了，带回悬瓠城下，扔在拓跋焘马前。
拓跋焘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宋将。
任宏的甲胄倒是鲜亮，鱼鳞铁甲，腰间还挂着一柄镶了玉的宝剑，端是贵气逼人。
“你就是悬瓠守将？”
“是……正是末将。”
“为何弃城？”
任宏磕磕巴巴：“城中兵少，末将……末将只能暂时撤退。”
“那城中怎么还有士卒在抵挡？”
从任宏口中得知其麾下的一名行参军陈宪竟然选择留守后，拓跋焘也是有些惊异。
“宋人中，还有这样不怕死的人吗？”
而任宏则是连连讨饶，甚至打断了拓跋焘说话，让拓跋焘皱起眉头。
任宏跪在地上，说自己愿意为魏军引路，愿意劝降陈宪，愿意做牛做马……拓跋焘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嫌恶地一挥手。
“国家养了你们这些人，事到临头，你们竟然弃城逃跑？”
他腰间长刀出鞘，寒光一闪，任宏的头颅滚落在汝水岸边，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似乎是有些后悔之前弃城逃跑的决定。
拓跋焘极为鄙视任宏，但对城内的陈宪却十分有兴趣。
他命人给陈宪传话，说若是陈宪愿意开城投降，那他就会予以陈宪高官厚禄，并且可以在修订《氏族志》的时候，将陈宪从低等的姓氏改高。
鲜卑传令兵站在汝水岸边，扯着嗓子把话喊了三遍。
陈宪听后，当即自己站在城墙上大骂——
“陈氏乃是舜帝的后裔！就连汝南袁氏和陈郡谢氏也都是从陈姓分离出去的，我等高门，岂有奉胡人为主的道理？”
他声音洪亮，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