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买德点头。
“自然。”
“但其实散播流言，并不是让他们自乱阵脚。”
“两路索虏兵马一旦探得彼此安全的情报，必然会讥讽殿下，以为殿下这时已经穷途末路，对他们没有了办法，所以才散播这样幼稚的流言。”
“相应的，他们必然会以为殿下暴怒……之后，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刘义真被勾起兴趣。
“下一步是如何？”
“殿下放出消息去，就说不堪索虏侵扰，决定掘开黄河，将河南之地淹成一片沼泽！断绝其归路！”
刘义真听到王买德的话后，瞳孔一缩！
掘开黄河！
断绝归路！
他盯着王买德的脸，想从那张圆乎乎的面孔上看出些什么。
可王买德一脸无辜的样子，仿佛自己方才什么都没说一样。
“掘开黄河？”
刘义真若有所思。
“嗯，如此，无论是拓跋焘还是于栗磾必然心中惶恐，肯定会着急返回河北……这个时候，只要让大军以逸待劳，停驻在滑台和碻磝附近就可以逮到他们了。”
“……”
刘义真沉默片刻。
“掘开黄河……他们会信吗？”
“于栗磾不好说，但拓跋焘……”
王买德轻轻摇头。
“他，可是亲眼见过殿下筑的京观的。”
“而且拓跋焘如今身为副国主，他一死，索虏必然内乱。”
“为了这个，不过是淹了河南，死上几十万人而已，难道不值得吗？”
“……”
刘义真看着王买德，突然哑然失笑。
“你，究竟是想要让我假装掘开黄河，还是希望我真的掘开黄河？”
王买德迎着刘义真的目光，那双半阖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就要看后续了。”
“……”
暖阁里炭火将尽，铜盆中的灰烬泛着暗红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会让段宏专门往彭城一趟，亲自与天子言说此计，让天子在东面散播谣言。”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王买德身上。
王买德站在灯影边缘，灰布直裰的下摆被炭盆的热气烘得微微飘动，那双半阖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光。
“同时，也让毛修之领着一部分百姓前往黄河河堤。”
“既然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不过……”
他忽然停住了。王买德微微前倾的身子又缩了回去。
刘义真盯着王买德，目光像刀子一样，一点一点剔过去，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灰从铜盆边缘簌簌落下的声响。
“这事绝对不可能假戏真做的。”
“今后，你若是敢提一句让我真的掘开黄河，那孤保证，定会将你重罚！”
王买德顿时有些悻悻。
他搓了搓手，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很快他就堆起笑容。
“知道、知道。”
他拱了拱手，灰布直裰的前襟几乎拖到地上。
“殿下放心，臣不过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刘义真看着王买德，微微摇头。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毫无疑问，王买德就好似一柄绝世凶兵。
华贵、锋利、但也危险。
若是用不好，很可能在伤人前先伤己。
不过……
刘义真一想到“掘开黄河”四个字的分量，嘴角就勾起一抹笑意。
也不知，拓跋焘听到了这个流言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 第三百三十章 仓皇南顾
北魏的中路军和东路军很快就收到宋军故意放出的流言，说是彼此战败。
东路军中，古弼顿时有些惊慌。
他听到消息后猛地站起来，壮硕的身子撞翻了胡床，膝盖磕在案角也顾不上疼。
“太子殿下难道真被击败？”
古弼的声音有些发颤。
拓跋焘是副国主，是拓跋嗣钦定的储君，更是拓跋鲜卑的希望！
若真在河南出了事，他们这些东路军将领回去怎么交代？北魏的国本都要动摇！
于栗磾握着黑槊，手指用力。
此刻他攥着槊杆，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陈年刀疤像蚯蚓一样扭动，显然一样是在担心拓跋焘。
但王慧龙却说道：“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身边又有叔孙建那样的老将辅佐，怎么可能被刘裕的小儿击破？”
他声音平和，丝毫没有古弼的慌乱，动作神情中也没有于栗磾的那种担忧。
“这不过是宋军对我军没有办法，不得已放出来的谣言罢了。”
他抬起头来，那双俊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冷笑。
王慧龙今日穿了一身从士族家中搜刮出来的锦袍，腰间束着根金丝编的腰带，整个人看着不像是随军的幕僚，反倒倒像是去赴宴的世家公子。
古弼听后，虽然稍稍心安，但还是赶紧去联络拓跋焘。
好在煎熬了几日后，他便收到拓跋焘的回信。
那信使是拓跋焘身边的亲卫，古弼认得。
信使用火漆封着的铜筒呈上密信，古弼亲手拆开，就着帐中油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太子殿下说，他已经大获全胜！”
古弼把信纸往案上一拍，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仿佛之前担心拓跋焘战败的人不是他。
他转头对左右说道：“我就说嘛！太子殿下何等人物，岂会被刘裕小儿击败？”
拓跋焘在信中故意隐去自己在荥阳和悬瓠的受挫，只说自己的战绩。
他写自己如何深入河南腹地，如何攻克数座城池，焚烧宋军粮草无数……这也让古弼以为，拓跋焘率领的中路军和自己等人的东路军一样，取得了莫大的战果！
这也让古弼松了口气。
他往胡床上一坐，拿短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果真不过是宋军狗急跳墙放出的流言，当真拙劣！”
同时古弼看着王慧龙，也是由衷地赞叹道：“你这样的人，实在应该独领一军啊，若只是幕僚，实在有些太过屈才了。”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这些时日与王慧龙相处下来，古弼亲眼看着这个刚刚三十岁的汉人文士如何行军、如何布阵、如何攻城，每一处都透着汉人古老的智慧，极有章法，与他们鲜卑只用蛮力完全不同。
可惜因为拓跋鲜卑的军制，北魏的兵权都在以帝族十姓为首的鲜卑贵族手中。
兵权由这十姓分掌，就连河北汉人门阀都别想得到兵权，更不必说王慧龙这样的南人了。
王慧龙能跟在军中做幕僚，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崔浩的裙带关系。
但古弼这些时日与王慧龙相处下来，却觉得以王慧龙的谋略，实在不应该吝啬权柄。
而且……
鲜卑人攻打汉人，只是想要劫掠罢了。
抢粮、抢钱、抢人口，抢完了便走，最多再放把火，可王慧龙不一样。
王慧龙……是真的想将刘宋境内每一个人都给弄死！
他攻城必屠城，屠城必亲临！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拓跋鲜卑最锋利的宝剑！
而王慧龙听过古弼的夸赞后，却淡淡摇头。
他站在帐中，锦袍上垂下一枚螭虎玉佩。
轻轻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过因为年轻时……经历的一番风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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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拓跋焘其实也有些担心东路军的情况。
毕竟他在面对刘义真时都接连受挫，更何况东路军直接面对的是那久负盛名的王仲德？
此人用兵老辣，军纪严明，于栗磾虽然勇猛，未必能在他手上讨到便宜。
况且刘裕如今也在北上，他实在担心东路军遇到什么障碍。
好在收到平安的消息后，拓跋焘也是松了一口气。
“哈！车士小儿！竟然用这样的计策使我们慌乱？”
拓跋焘把古弼的回信往案上一掷，嗤之以鼻。
同时他也决定，继续在刘宋的河南腹地劫掠一番后，再行返回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