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粮草虽然烧了大半，可劫掠的财物还堆在营中，总得把本捞回来再走。
但几天后，一个犹如冷水般的消息就照面泼来——
“你说刘义真想要掘开黄河，将我等尽数留在河南？”
拓跋焘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来报的斥候。
那斥候是从北面赶回来的斥候，跑得满头大汗，连甲胄的带子都断了两根，他跪在拓跋焘面前，喘着粗气。
“太子！千真万确！”
那士卒焦急道：“如今刘义真麾下参军毛德祖已经率领上万人前往黄河堤坝，绝对是真的想要掘开黄河！”
“不可能！”
拓跋焘直接摇头。
但说着不可能，他还是从胡床上跳起来，一不小心还踢翻了脚边的火盆，炭火滚了一地，溅在毡毯上，烫出几个黑点……只是他却浑然不觉，在帐内来回踱步。
“他刘义真多大的胆子，竟然敢掘开黄河？”
他声音很大，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自己却有些犹豫了。
刘义真，当真没有这样的胆子吗？
“这定然又是假消息，不要理会！”
拓跋焘说话极为用力，仿佛是也要让自己相信。
他挥了挥手，让斥候退下。
同时，他重新坐回胡床，拿起舆图来看，可目光在“黄河”二字上停了许久，迟迟没有移开……
但数日后，又有斥候前来。
这次，是从河北过来的。
而且，他是长孙嵩派来的。
长孙嵩留守河北，本来不该有动作，可这次却亲眼看到黄河堤坝上有大量百姓出现。
那些百姓扛着锹镐，推着独轮车，在堤坝上往来如蚁。
毛德祖的军旗就插在堤坝最高处，长孙嵩不敢怠慢，冒死让斥候穿越宋军封锁，将消息带给拓跋焘与于栗磾。
拓跋焘此时还是不敢置信。
他握着那封密信，又在帐中来回踱步，帐中诸将都看着他，谁也不敢出声。
“刘义真……真的敢掘开黄河？”
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帐中所有人。
“他胆子哪有那么大？”
“……”
但想着想着，拓跋焘忽然垂下头来。
他想起了刘义真之前在关中的所作所为，想到刘义真以彼之道还治彼，将他们鲜卑的儿郎做成京观……
刘义真当真没有这样的胆子吗？
“……”
而且……一旦掘开黄河，不仅是让他们不能北返，甚至还会波及到河北，将北魏的骑兵全部报废！
黄河决口，浊浪滔天，从河南到河北，千里沃野尽成泽国！
拓跋鲜卑的骑兵陷在泥沼里，连马腿都拔不出来，不用宋军来打，自己就先困死了。
为了对付他们，或许刘义真不至于掘开黄河，连刘裕也不可能同意……
毕竟河南之地也是刘宋的国土，淹了河南，刘宋自己也损失惨重。
但若是为了整个河北呢？
如果掘开黄河，把北魏的主力全部淹死在河南，甚至把河北也淹成一片沼泽，那拓跋鲜卑必然元气大伤，再无力与刘裕争锋！
这时候，刘裕自然便可以趁势北伐，收复中原，甚至直捣平城！夺回燕山！
甚至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拓跋焘位于刘义真的位置上，会不会掘开黄河？
“……”
他会……
为了消灭敌人，淹死几十万人算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草原上围猎时，把羊群赶进河里淹死的场景。
羊在水里挣扎，嗷嗷地叫，他和族人们在岸上笑着看……而那些羊，和将要受灾的他们有什么区别？
拓跋焘顿时头皮发麻！
从来都只有胡人让汉人恐惧，但这一次，刘义真这个汉人，是真的让拓跋焘这个胡人都觉得汗流浃背！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着帐中诸将。
此时拓跋焘的脸在油灯下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
“不能继续在河南逗留了！”
他的声音嘶哑。
“要尽快回到河北去！”
拓跋焘，显然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拓跋鲜卑的国运去赌刘义真敢不敢干这事！
万一赌输了呢？
万一刘义真真的掘开了黄河呢？！
那河北的两万骑兵便全完了！
拓跋鲜卑的结局，也会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轻装简行，即刻往北，离开河南！”
帐中诸将轰然领命，纷纷冲出帐去。
号角声在夜色中响起，一声比一声急。
鲜卑武士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有人还在啃肉，把骨头一扔便去备马；有人抱着抢来的布帛舍不得丢，被百夫长一鞭子抽在背上，才骂骂咧咧地扔了。
拓跋焘站在帐外，看着满营的混乱，攥紧了腰间刀柄。
北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泥腥气。
他抬起头，往北望去，仿佛能看见那条结了冰的黄河，和河堤上那些蚂蚁一样的人群。
“刘义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算你狠！”
? 第三百三十一章 伏击
另一边，北魏的东路军也收到了消息。
古弼接到斥候来报时，正在帐中清点近日劫掠所得的财物，嘴里轻松的哼着鲜卑小调，歌里有天苍苍野茫茫，亦有牛羊成群、穹庐似野。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
这是王慧龙告诉他的汉人兵法。
所以记录这些战利品，不仅仅是知道魏军获得了多少，更是能知道宋军损失了多少！
可就在这时，却传来了消息……
和拓跋焘一样，他们听了流言后，都觉得这不过是刘义真在吓唬人。
掘开黄河？
刘义真疯了不成？
那黄河是能随便掘的？
掘开了，河南河北全淹了，他刘宋自己也讨不了好。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一件令他们心惊胆战的事情——
王仲德竟然下令，征召大量民夫，修缮各处城邑，并且准备了大量的沙袋堆在城门前！
那些沙袋是麻布缝的，一袋装三四十斤土，码在城门口，堆得比人还高……
甄城、廪丘、东阿、范县，凡是黄河沿岸的城邑，城门处都堆了沙袋！
不只是城门，连城墙上的排水沟都重新疏浚过，城内的粮仓似乎也垫高了地基。
他这么做，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防止暴雨吧？
显然，对方是在防范即将到来的洪水！
古弼还是不敢相信。
他放下手中的簿册，言语中皆是焦虑。
“不可能，刘义真哪敢这么做？刘裕哪里会允许他这么做？”
他回头看着帐中诸将，想从他们脸上找到同样的怀疑。
可于栗磾坐在角落里，脸色却有些阴沉。
“……”
他有些沉闷地说道：“兔子急了，还要咬人。”
将黑槊往地上一顿，槊尾的铁鐏在冻土上磕出闷响。
“而且……”
于栗磾抬起眼来，那双浑浊的眼中带着一种古弼从未见过的沉重。
“如今河南百姓其实已经尽数离开，掘开黄河的危害，刘裕说不定能够接受。”
古弼顿时哑然。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中原历经百年战乱，早已百业凋零。
永嘉之乱时，洛阳、长安两京被焚，中原士民十不存一。
后来的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淝水之战……一茬接一茬的兵灾，把这片土地反复犁了不知多少遍。
而这次他们南下，又让一些百姓再度逃到别处，有的往南逃过淮水，有的往西逃进关中，有的干脆躲进深山……几乎是将河南弄成了一个无人区！
这，可不就是恰好给刘裕创造了绝佳的条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