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样子实在太好笑了。
素白里衣揉得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脸，躺在地上扭来扭去……堂堂大宋秦王、使持节、骠骑大将军、都督六州军事的刘义真，此刻跟个任人宰割的鱼肉没什么两样。
“行了，站起来！”
“堂堂秦王，如此泼皮，也不怕人家笑话！”
但刘义真却得寸进尺。
“那不行！”
他甩动了两下脖子，将发丝甩开，尽量露出自己的眼睛看着刘裕。
“孩儿是向父皇认罪……那普天之下，唯一有资格解开束缚的，自然只能有父皇一人！”
“若是父皇不亲自解开，孩儿当真不敢挣脱开！”
“……”
刘裕没好气地瞪了刘义真一眼。
然后，他却还是站起身来，靴子踩在青砖上，走到刘义真面前。
他弯腰去解刘义真手腕上的麻绳，手指触到绳结时，发现那绳结打得又松又浅，轻轻一拽便开了……
“呼！”
刘义真这才神色夸张地活动着筋骨。
他先把手腕在眼前转了转，又踢了踢脚踝，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似的。
然后他跪在地上，朝刘裕郑重一拜，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多谢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少贫嘴！”
刘裕无奈地摇头，重新坐到榻上。
那胡床被他坐得温了，待他坐定之后，却是往自己身旁拍了拍。
刘义真见状，眼睛一亮，也不推辞，直接爬起来，靠着刘裕坐下。
他坐得歪歪斜斜，肩膀挨着刘裕的肩膀，丝毫没有君臣之别。
“你不告而别，可着实让你母亲伤心。”
刘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母亲在朕跟前哭了好几次，说没亲眼见到你行婚礼，这还能叫什么父母？”
刘义真却嘿嘿一笑。
“没事，反正孩儿与琬琰还没有行夫妻之礼，等父皇北伐成功，回到建康后再操办就是！”
刘裕突然眉头一皱。
他先在刘义真脸上打量片刻，然后又微微将目光垂了下去……
那目光从刘义真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胸膛，又从胸膛移到更下面……
他看了很久，最后有些不可思议的质问刘义真——
“还没行夫妻之礼？”
“嗯呐……”
刘义真应得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而刘裕把目光收回来，望着殿中那盏油灯。
只见两根一模一样的灯芯纠缠在一起，看的刘裕心里也纠结的发疼。
另一边。
谢晦终于能与谢琬琰见面。
谢琬琰进来时，穿着一身绛色深衣，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
她是刘裕册封的秦王妃，按规矩，谢晦虽然是她父亲，也要先行礼才能说话。
谢晦站起身来，朝女儿拱手一揖。
“臣谢晦，见过秦王妃。”
谢琬琰侧身避开半礼，回了一揖。
“父亲不必多礼。”
两人落座后，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那日在江州……唉。”
谢琬琰却只是眼角低垂，不回话，却也不认错。
谢晦叹了口气：“既然木已成舟，那便罢了。”
“只是你可知，令仪回去后，直接就要放火烧了你的书斋，若非族中长辈阻拦，只怕你那些宝贝书籍都要被烧了。”
“这次我来时，也将那些书全都带上了，不然可真的盯不住。”
听到谢令仪，谢琬琰才终于低下了头。
“阿姊……还好吗？”
谢晦摇头。
“回去后，先是吵着要烧了你的书斋，然后直接追到北方来，问秦王殿下要个说法。”
“后来众人好生一顿劝，她终于安静了些，我们都以为平安无事，结果她却突然说要遁入空门……”
“最后我们也折腾的没办法，你也晓得，令仪这孩子父亲早逝，自己没什么依靠，我们这些叔伯也不好对她太过苛责，只能是让你灵运叔带他到会稽的佛寺斋居一段时日。”
谢琬琰听后，手指不自觉攥紧。
“等女儿回去，一定向阿姊赔罪。”
“算了，你还是不要见她的好。”
“……”
父女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一问一答，客客气气，倒像是朝堂上的寒暄。
不过身为老父亲，不自觉就聊到了子嗣的事情。
“王妃与秦王成婚也有些时日了。”
谢晦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叶：“子嗣之事如今准备的如何？肚子可有动静？”
谢琬琰轻轻咬住粉嫩的嘴唇。
“父亲，女儿与殿下……”
她顿了顿。
“还未行夫妻之礼。”
谢晦手里的茶盏“啪”地搁回案上，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案面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女儿。
“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琬琰没有重复。
她低着头，耳根泛着淡淡的红，深衣领口遮住了脖颈，却遮不住那份窘迫。
谢晦神情古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盏已经空了……
“这……”
“啊这……”
“难道说……”
? 第三百三十七章 迁都大计
但片刻后，谢晦眉头一皱，有些不确定道——
“可是秦王殿下……不喜汝？”
谢晦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对于自己女儿的姿色，谢晦还是了解的。
谢琬琰的母亲是琅琊王氏贵女，生得清丽温婉，当年在建康也是数得着的佳人。
谢晦更不必说，甚至被世人评为“玉人”。
谢琬琰承了父母绝世无双的容貌，又有谢氏子弟特有的书卷气……哪怕她平日里不施粉黛，可那冰肌玉骨、国色天香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但凡刘义真是个正常男人，都不可能不动心。
难不成，刘义真是嫌弃自家女儿品行不成？
谢晦想到这里，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毕竟，当初刘裕赐婚的是谢令仪，而不是自家女儿啊。
甚至说的不好听些，他的女儿，其实是倒贴过去的。
而谢琬琰眸中也是一暗。
她低眉垂眼，深衣袖口被她捏出了几道细褶。
但她很快便试图解释清楚误会。
“秦王待我素来恭敬，父亲不必多虑。”
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应有的端庄。
“只是秦王殿下自至洛阳后，都督营建城邑，公务繁忙，所以一直没有时间。”
“……”
谢晦也看出谢琬琰的推诿掩饰。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虽然看着柔柔弱弱的，但是骨子里却比风雪里最挺拔的松柏还要坚挺笔直。
所以谢晦也是极为聪明地让自家女儿掩饰过去尴尬。
“原来如此……秦王是有远大志向的人，不为男女之情所困倒也不一定，你能明白就好。”
谢晦主动转移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