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当年随天子征讨关中时，也曾在这洛阳停驻过……那时候的洛阳，城垣残破，宫室尽毁，满目皆是焦土啊。”
他笑了笑，却是有些感慨。
“可如今呢？为父从孟津渡下船，一路行来，街市井然，商贾云集，宫城巍峨，直入云霄……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破败模样？”
“若是不知道的，恐怕我大宋的国都还是在洛阳……呢？”
谢晦自言自语到此处，突然瞳孔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往太极殿的方向望去！
“难道……”
谢晦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难道刘裕……真的想迁都？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想起刘裕此次北上，带了大半个朝廷的文武百官……
之前刘裕不是没有北伐过，但何时带过这么多的人？
而且刘裕打了一辈子仗，谢晦不信刘裕不懂得轻装简行的道理！
而且刘裕这次出发时，几乎将彭城天子行宫中能带的一切都带走了！
刘裕素来不喜奢靡，但这次却……
谢晦顿时心乱如麻，就连指甲都无意间在桌案的漆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若刘裕真的想要迁都洛阳，那……
“父亲？”
谢琬琰见谢晦神色不对，轻声唤了一句。
谢晦回过神来，松开攥着案角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浅痕，轻轻擦去
“无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琬琰。
窗外是皇城的西墙，墙外可以看见几棵老槐树的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
更远处，邙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王妃早些歇息，臣先告退了。”
他转身朝谢琬琰拱了拱手，不等她回礼，便掀帘而出。
走到偏殿廊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谢晦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洛阳……”
“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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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间偏殿中，刘裕也暂时放弃了询问刘义真为何不行男女之事缘故的想法。
转而，刘裕说起了另一件事。
“车士怎么将洛阳修缮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抱怨，显然是有些不满意。
这话让刘义真陡然一惊。
他脊背微微用力，坐直了身子。
“父皇，敢问是哪里不好吗？难道是哪里的布局出错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不成，是自己修的不够高？
不对啊，现在洛阳太极殿的规格高度，已经是这个时代建材和技术的顶峰了！难不成刘裕要让自己修出一个科隆大教堂出来？
刘裕摇头。
“不。”
“不是不好。”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言语中又是欣慰，又是无奈。
“而是太好了。”
刘义真愣住了。
刘裕将手搭在刘义真肩膀上，沉默了片刻。
“朕始终没有将你修缮洛阳的事情公之于众……本来是想着在洛阳停驻一段时间，让百官衙门都在此处运作后，再行宣布也不迟。”
他抬起眼来看着刘义真。
“但你将洛阳修成了这个样子，一些聪慧之人，恐怕已经猜出了朕想要迁都了。”
刘义真有些无奈地看着刘裕。
在建康的时候，是谁安顿他一定要将洛阳建设得尽善尽美？
怎么如今修好了，反而还修出错误来了？
不过刘义真也很快反应过来。
如今的洛阳宫城，确实是有些太浮夸了。
与之相比，无论是长安未央宫还是建康的台城，都显得要逊色不少。
正如刘裕所言，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吏恐怕会真被惊醒。
刘裕借着北伐迁都洛阳，本身就是为了摆脱江左世家门阀对于朝政的控制。
一百年来，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吴郡陆氏、会稽虞氏……这些南渡士族早就在江左扎下了深根。
他们占据良田，垄断仕途，操纵舆论，连天子的废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刘裕从京口起兵，靠的是北府兵，是寒门武人，是江淮流民。
可他当了天子之后，还要处处受制于那些士族门阀，连做事都做不痛快。
正因那些掣肘，所以刘裕要迁都洛阳。
洛阳历经百年战乱，世家门阀的势力在中原早已被清洗干净。
在这里，皇权的份量要重的多。
在这里，北府出身的寒门武人可以占据高位，而那些个士族子弟只能从头开始。
如今若是他们察觉，谁知道会不会从中作梗？
那些在建康有良田千顷、商铺百间的士族，哪个愿意搬到洛阳来？
来了洛阳，他们的田产怎么办？商铺怎么办？祖坟怎么办？人脉怎么办？
“……”
刘裕看刘义真陷入沉思，也是摇头安慰。
“这事不怪车士。”
“朕只是没想到，你的进度竟然能这么快。”
从去年开始营建，到如今不到才刚刚一年，洛阳宫城便已经初具规模……
这样的速度，实在是超过了刘裕的预料。
“不过既然已经修好了，那许多事情，自然要提上日期。”
刘裕干脆想着“破罐子破摔”，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而就在刘裕想要和刘义真商议如何妥善地完成迁都大计时，丁旿走了进来——
这是作为白直队队主的特权，无需通报，可随时面见天子。
而刘裕见丁旿进来，也是神色如常。
只见丁旿快步走到刘裕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闷。
“陛下，向将军传来紧急军情！”
刘裕诧异地看着丁旿。
向弥驻守滑台，负责监视黄河对岸的北魏动静……若无大事，向弥不会轻易传军情。
“阿弥有何事来报？”
丁旿抬起头来，盯着刘裕的膝盖，始终没有逾越。
“河北……出现了魏国天子的旗帜！”
偏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拓跋嗣……”
刘裕缓缓闭上眼睛。
“他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 第三百三十八章 北伐是假？
邺城……
战马、牛羊，几乎挤满了这里！
从邺城最高处的铜雀台望去，漳水两岸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牲畜。
战马一群一群地拴在木桩上，牛羊则被圈在临时围起来的栅栏里，咩咩的叫声从早响到晚，混着马嘶和牧人的吆喝，把这座百年古都吵得像一座大牧场。
这些牲畜是北魏大军的粮仓，也是他们从草原带来的全部家当。
如今这数万头牲畜挤在邺城周围，把原本荒芜的农田踩成了一片泥地。
而在邺城城墙上，赫然是依次插着十面旗帜！
拓跋鲜卑帝族十姓，尽数到场！
最中间的那面呈玄黄之色，写有【魏】字的，正是拓跋鲜卑的天子旗帜！
那面旗比其余九面都大出两圈，旗杆是整根的铁力木，高逾三丈，在城头中央拔地而起……玄黄旗一展，其余九面便都矮了三分。
北魏天子拓跋嗣，已经抵达邺城！
邺城行宫。
这里最早有曹操营建宫室，三台耸立，铜雀春深。
之后历经石虎的奢靡扩建，慕容鲜卑的反复修缮，其规模之雄伟，远胜长江以南任何一座城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