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台省，设令一人，仆射二人，下设五曹，分掌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诸事。
台省一立，国家的行政大权便归于中枢，诏令从台省发出，经由尚书五曹执行，再下发郡县……这是一套完整的官僚体系，从秦朝开始，经过两汉四百年的完善，是中原王朝治国理政的根本。
其实，拓跋珪在立国之初，就建立过台省。
那时候北魏刚刚立国，拓跋珪雄心勃勃，想要效仿后赵、后燕，也建立一个以台省为核心的集权帝国。
可没过多久，就因为拓跋鲜卑贵族的反对而草草作罢……
毕竟，尚书台省一立，国家大权，立即归于中枢，而不是以帝族十姓为首的鲜卑军事贵族。
拓跋珪当时只能是折中，开设了“八部大人”，于畿外置八部帅监督农耕，于皇城四方四维置八部大夫参理朝政。
八部大人由十姓贵族分掌，实际上是部落旧制的延续，并没有真正完成中枢集权。
后来拓跋嗣上位后，渐渐将中枢的八部大人削减为“六部大人”，并且还往里面塞了一个汉人。
崔宏、崔浩以二世之功列席六部大人会议，参与朝政，建设制度。
而如今，拓跋嗣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想要让尚书台省重新出现在北魏境内。
换句话说……
拓跋嗣，也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将北魏国内分为数份的大权重新归于中枢，加强天子权威！
本来这样的事，拓跋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成的。
帝族十姓把持兵权，分掌朝政，即便是以拓跋珪开国之君的威望都折戟沉沙，更何况是拓跋嗣呢？
可他如今在邺城，十姓首领全在他的眼皮底下。
更重要的是，刘裕的兵锋压在黄河南岸，四员大将锁住四镇，数万宋军枕戈待旦！
那可是气吞万里如虎、灭国无数的刘裕！
在这种外患之下，拓跋嗣有信心让国内那些拓跋鲜卑的贵族让步！
“天子英明！”
崔浩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袍。
那官袍是仿照汉时的衣衫做的，以往在平城时，崔浩并不常穿汉人服饰，而是以胡装现身。
如今到了邺城，却是不知不觉地换上了这衣裳，整个人看着比在平城时精神了许多。
他走到殿中，朝拓跋嗣深深一揖。
“台省之制，乃王朝根基所在！太祖道武皇帝当年未能竟全功，今日陛下若重建台省，便是继往开来，功在千秋！”
其余河北汉人文士也纷纷附和。
台省一立，那河北汉人门阀的地位将直线上涨！
拓跋嗣坐在御座上，听着殿中的称颂声，却看不出有多么高兴。
他自然知道设立尚书台省对于拓跋鲜卑贵族权柄的侵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那些汉人文士，落在殿外邺城的城墙上。
那拓跋鲜卑帝族十姓的十面旗帜还在城头猎猎作响。
纥骨氏的黑底白狼旗、普氏的赤底黑鹰旗、拔拔氏的青底苍狼旗……
而最中间，同时也是最高的，依旧是那面玄黄天子大纛！
拓跋嗣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族群和国家在他的心中不断权衡，但渐渐地，却融为了一体。
“白马公。”
“臣在。”
“建立台省的章程，便由你来拟定。”
崔浩躬身领命。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宋魏两国沿着黄河对峙，默默积攒力量。
南北双方的力量一点点都被压缩、积蓄在洛阳、邺城两极。
洛阳的工坊昼夜不停，铁锤声从早响到晚，烟囱里的黑烟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色。
城外的粮仓一座接一座堆起来，从江东运来的粮食、从巴蜀运来的布帛、从淮北运来的铁料，在洛阳的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
皇城中的小朝廷也已经开始运转，尚书省的官员们每天卯时入署，酉时归家，公文在案上堆得山高。
“……”
而邺城的行宫里，拓跋嗣也在日夜谋划。
崔浩拟定的台省章程已经写了三稿，第一稿被鲜卑首领们驳了，第二稿被拓跋嗣自己改了，第三稿正在誊抄。
河北汉人文士们奔走相告，说“天子要立台省了”，有人甚至连夜从中山、信都赶来邺城，递上名刺自荐。
刘裕和拓跋嗣都为了自己的目的，极为克制隐忍，保持着这种状态。
可这平静底下，暗流从未停过。
黄河北岸的斥候昼夜往来，洛阳的工坊里打造的军械一日多过一日，邺城行宫的灯烛常常亮到三更……谁都知道，这样的对峙维持不了太久。
不过相比于风暴中心的平静，风暴边缘却总是凶猛的。
河东，汾阴县。
此处郡望，是为河东薛氏。
汾阴在黄河东岸，背靠稷山，面临汾水入黄之口。
其县城不大，城墙是前朝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几处垛口已经塌了。
可城中的薛氏坞堡却修得极为坚固——夯土为芯，外砌青砖，四角有角楼，堡门包着铁皮，门钉密密麻麻。
坞堡周围尽是薛氏的田产，从汾水岸边一直铺到稷山脚下，那阡陌纵横的规模，一看便知是经营了数代的大族。
其实相比于琅琊王氏、京兆杜氏、清河崔氏这种自汉时就有族人活跃不同，河东薛氏，其实发迹颇晚。
其原为蜀地任姓薛氏后裔，蜀汉灭亡后才迁至河东汾阴。
当年钟会灭蜀，后主刘禅投降，蜀中士族大批北迁。
薛氏本是蜀中任姓的一支，因食邑在薛地而改姓薛，迁到河东时不过是个百户小族。
而之后随着魏晋纷乱，河东身处天下之中，自是无比纷乱。
八王之乱、永嘉之祸、石勒据并州、慕容燕南下、苻坚据关中、姚兴取河东……百年之间，河东换了不知多少主人。
但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
河东薛氏抓住机遇，非但没有衰弱，反而趁势崛起，成为河东郡望。
薛氏子弟世代习武，坞堡中养着部曲数百，骑射娴熟。
此外薛氏还与河东柳氏、裴氏联姻，把根在汾阴越扎越深。
可即便如此，在那些自汉魏以来便高高在上的高门眼中，河东薛氏终究是后起之秀，比不得真正的高门。
而此时，河东薛氏族内，却又有不甘寂寞之人想要再次趁着这次宋魏对峙的风浪展翅高飞！
“父亲！”
年仅十二的薛安都跪在自己父亲薛广面前。
他生得不高，肩膀却极宽，俨然是一名猛将胚子！
“如今刘氏北伐，其势摧枯拉朽，我等若是此时举兵，岂不是能占个先举义事的功劳？”
薛广看着犹如初生牛犊的薛安都，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个儿子，不过十二，就以骁勇著称，精通骑射，经常结交游侠。
汾阴县城里的少年郎，没有不认得薛家小郎君的。
他与人比箭，十箭能中九箭，剩下那一箭还是因为弓弦断了……
他与人角力，能把比他大两岁的少年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与他有交情之人都争相馈赠，今日有人送他一柄宝刀，明日有人送他一匹马驹，后日又有人从山中猎了野鹿给他送来……薛广管不住他，也懒得管。
若是旁人问起薛广对自己这个儿子的评价，薛广便会不由想起那东吴大将军诸葛瑾的儿子，同时也是蜀汉丞相诸葛亮的侄子诸葛恪。
诸葛瑾当初对诸葛恪的评价是——
“恪不大兴吾家，将大赤吾族也。”
诸葛恪后来果然大兴了诸葛氏，在东吴官至太傅，权倾一时……可后来又被孙峻所杀，夷灭三族，使得江东诸葛氏一脉死绝。
诸葛瑾那句话，可谓一语成谶。
而如今，薛广看着薛安都，却是有了和诸葛瑾一样的顾虑。
以薛安都的性子，河东薛氏要么因他彻底富贵，成为高门，要么恐怕就要一蹶不振了……
此时听到薛安都竟然要他起兵，薛广都有些无奈。
“小儿不得狂语！国家大事，岂容你胡乱议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呵斥。
但薛安都却不服——
他从地上直起身来，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前燕太宰慕容恪十五岁就领兵，于棘城之战就率领两千骑兵趁夜突袭敌营，攻破后赵十万大军！”
“后燕成武皇帝慕容垂十三岁便随父出征高句丽，担任先锋！”
“魏氏开国之君拓跋珪十五岁便于牛川复国！”
“还有如今大宋的秦王刘义真，也是与孩儿一般的年纪，却能够击败赫连勃勃，夺回岭北！”
薛安都的声音在堂中回荡。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少年英雄。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薛安都跪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
“我河东薛氏虽为郡望，却不入河北高门！那《氏族志》中，与清河崔氏有姻亲关系的太原郭氏、范阳卢氏，门第都要远高我等，我等又何必留在魏国呢？”
薛广的心头咯噔一下。
《氏族志》……
崔浩修订的《氏族志》，汉人里最顶级的高门自然是清河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