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范阳卢氏、太原郭氏、太原王氏，全是与清河崔氏有姻亲关系的大族。
之后，是如张衮出身的上谷张氏这样的勋贵之家，或者是渤海高氏这样受崔浩看重的家族……
再往后，才轮到他们河东薛氏这样的地方郡望。
在整个《氏族志》中，河东薛氏，不过排在第五等而已。
这确实是让薛广有些不忿。
薛氏在汾阴经营了数代，并不比如今一些大族差多少。
只是因为没有与崔浩交往密切，却被评为第五等世家，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而薛安都此刻更加苦口婆心劝谏自己的父亲。
“河东乃是咽喉之地，若是父亲举兵起事，那必然是献土大功啊！”
他往前跪行了半步，手按在薛广膝上。
“父亲，如今刘裕的威名，实在太甚！”
“还有那秦王刘义真，同样是一名不逊于慕容恪、慕容垂的强悍宗室！”
“反观拓跋鲜卑，不过丑类入主中原罢了！”
“就连昔日强盛如慕容鲜卑，不也一样衰败了？他们如何能够敌得过刘宋王师呢？”
“若是将来刘宋胜利，而我等首举义旗，那河东薛氏必然能够飞黄腾达！”
薛广听过薛安都的话，一时也有些犹豫。
诚然……
若是将来刘裕真的夺回了河北，而河东薛氏首举义旗，这里面的好处简直不要太多！
但仅仅如此，还不值得薛广心动。
真正的原因，还是那《氏族志》将河东薛氏列为第五等的郡望。
“……”
不过仅仅斟酌了片刻，薛广还是摇头拒绝。
大家族行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稳字。
什么都不做，如此无论是宋赢还是魏赢，他们都能保全。
一旦做些什么，虽然有可能富贵，但也有可能万劫不复！
当年弘农杨氏、河东贾氏，都是河东郡望，亦是天下高门！
这两家豪门搅动风云的时候，清河崔氏在什么地方？琅琊王氏又在什么地方？
但如今……两家门第安在乎？
这些事，薛广从小便听族中老人讲过，并引以为戒。
所以薛广再次将薛安都赶出门去。
“此事休要再提！”
他挥了挥手，已然是有些不耐烦。
薛安都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父亲脸上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只能爬起来，退了出去。
不过薛广没注意的是，薛安都在出门后，双眼中闪着怒火。
“行事畏畏缩缩，岂是大丈夫所为？”
薛安都当夜便偷出父亲的印信，去往坞堡中将河东薛氏几百名族兵悉数调出。
因为薛安都在河东太过出名，这些私兵部曲见薛安都有薛广印信，当即没有过问，便跟随薛安都行事。
“汉儿郎何以侍奉胡主！”
薛安都喊着口号，率领部曲杀入汾阴县衙，将其中官吏尽数杀死！
随后，薛安都又亲自率军攻占周围的绛县、曲沃，无论汉胡，将北魏任命的官吏全都杀死。
等薛广知道后，再想阻止，已经是为时晚矣！
薛安都一边召集兵马，打算进攻平阳这座通往太原的咽喉之地，一边又命人将书信送到驻扎蒲坂的朱超石手中，请求其能够禀报刘裕，发兵支援！
一向稳重的朱超石收到这封信件后，也是大惊失色，不敢有半点耽搁，当即将薛安都的书信呈到洛阳。
而河东留守的魏军也察觉到不对，赶紧走轵关将河东薛氏叛变的消息上报给邺城。
毫无疑问，一时之间，两国震动！
? 第三百四十七章 功亏一篑
邺城。
此时已是深夜，但拓跋嗣还在不知是第几次做一些鲜卑贵族的工作。
行宫偏殿里，炉火烧得正旺。
铜盆中的炭块烧得通红，不时爆出几点火星，溅在青石地面上，转瞬熄灭。
殿中陈设比平城宫室讲究了许多——紫檀御案上搁着一只青瓷唾壶，墙角立着一面青铜屏风，屏面上錾刻着云龙纹……
可坐在殿中的几个人，却让这间富丽的偏殿显得局促起来。
如今拓跋鲜卑中资历最长者，自然便是叔孙建与长孙嵩两人。
叔孙建坐在左侧胡床上，今年已经五十有七。
虽然跟随拓跋焘南下经历了丧子之痛，但是其吃喝依旧如故，仿佛死在河南的不过是家里养的一只猎犬。
长孙嵩坐在右侧，年纪比叔孙建还大些，头发全白……在亲眼目睹过东路军被王仲德逼着溺死在黄河中后，这位鲜卑老臣精神状态一直很不好。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打着精神，来向拓跋嗣劝谏——
“陛下！国朝自代北以来，皆以弓马为命！”
“八部大人各统其众，事从旧俗……今立台省，用汉儿儒生，是夺我十姓之权！臣等恐见弃于外！慕容氏慕华，衣冠礼乐，终为道武皇帝所破，何足法？”
他说的慕容氏，是前燕、后燕。
慕容皝、慕容儁、慕容垂，一代代慕容鲜卑君主都倾慕汉化，置百官、修礼乐、兴学校……可结果呢？
最后，还不是草原上新的王者出现，入主河北，将其覆灭？
拓跋鲜卑正是因为吸取了慕容鲜卑的教训，所以才将国都定在了平城，迟迟不肯迁入邺城。
而拓跋嗣靠在虎皮上，听完了长孙嵩的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索。
“……”
“卿言慕容，正可作鉴。”
拓跋嗣微微摇头，并不认同长孙嵩的话。
“慕容非亡于衣冠，亡于无纲。”
“昔日慕容垂一死，慕容宝、慕容麟相攻，宗室如仇，诸部自专，号令不一……故参合陂一败，便社稷崩裂。”
拓跋嗣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两位老臣。
“况且如今，刘裕灭慕容超于广固，又入长安灭姚泓……广固之血未干，河洛为之震骇。”
“而如今，刘裕亲镇洛阳，汝等难道没有看见他的兵锋吗？”
“朕中夜起坐，岂为慕汉？正为不使平城为广固耳。”
长孙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一旁的叔孙建则道：“台省既立，汉人渐掌机要，我十姓岂不边缘？”
拓跋嗣摸着自己的胸口。
那件玄色衮服底下，是拓跋嗣瘦得几乎贴着骨头的胸膛。
他按住心口的位置，慢慢开口。
“朕与卿约——”
他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顿，像是在签一纸契书。
“尚书令、仆射、五曹尚书，皆用帝族十姓。”
叔孙建的眉头动了一下。
“汉人不过令史、书佐，典案牍、钱谷而已，不得专兵。”
“部落之众，仍归大人；但调兵、发粮、论功，须尚书台符。”
拓跋嗣的手从胸口移开，搁在御案上，五指张开。
“十姓共执国枢，非一姓独专，亦非汉人夺权……此乃以十姓为骨，以汉人为皮，何边缘之有？”
殿中安静了片刻。
炉火中一根炭塌下去，叔孙建与长孙嵩对视一眼，却始终都有迟疑。
长孙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而叔孙建的鹰隼眼眯了起来。
最后，叔孙建却是说出了最深的顾虑。
“汉人狡诈，不可轻信。”
“若将来再出冉闵故事，陛下何为？”
冉闵……
那个名字一出口，殿中的空气便冷了几分。
冉闵是石虎的养孙，石虎待他如亲孙，予他兵权。
石虎去世后，冉闵先拥立石遵为帝，后因储位承诺落空废杀石遵，改立石鉴。
此后因胡人不愿依附，冉闵便颁布“杀胡令”诛戮羯族，累计死者二十余万，之后还灭了石氏满门。
前车为鉴，不可不防。
但拓跋嗣只道：“用汉人如用器。”
“汉人长于案牍、钱谷、律令，短于弓马。”
“朕用其长，不付兵柄；以汉法治汉地，收其租赋，养我鲜卑骑。”
“若尽逐汉人，河洛之赋不入，马何由肥？慕容氏用汉而失兵柄，朕用汉而兵柄仍在十姓，何惧？”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
“如张衮、崔宏、崔浩这等文臣，岂有叛逆之心？”
叔孙建没有接话。
这些汉人，确实没有叛逆之心。
“而且冉闵之所以能够成事，是因为其被石虎待如亲孙，予其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