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嗣转回御座前，重新坐下。
“如今部众归于拓跋各部，汉人如何能作乱？”
他始终强调。
就算将来建立台省，政务大权被河北汉人掌控，但最核心的兵权，却绝对不会被汉人染指。
兵权在十姓手中，汉人只有案牍钱谷之权。
这是骨与皮的关系，骨撑着皮，皮裹着骨，皮可以换，骨不能动。
在拓跋嗣几次保证下，长孙嵩终于是露出意动的神色。
他捻着颌下那缕花白胡须，手指在胡须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就在拓跋嗣看到自己连日的功夫终于有了成效之后——
河东薛安都起事了！
消息是从西面传来的。
一个斥候在马上跑了三天三夜，跑到邺城时，那匹战马在城门口便倒下了。
斥候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到行宫门前，被拓跋鲜卑的宗子羽林卫士架着进了偏殿。
“陛下！河东汾阴薛氏起兵！薛安都杀汾阴令，攻占各县，如今兵锋已到平阳！”
拓跋嗣听到情报，脸色瞬间苍白，然后便是铁青。
他搁在御案上的手骤然收紧！
而长孙嵩原本已经被说服的心思瞬间反转。
他猛地站起身来，朝拓跋嗣摇头。
“汉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长孙嵩的手指直指西方，指向河东的方向。
“今日河东薛氏谋乱，将来谁能保证清河崔氏不会作乱呢？”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叔孙建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鹰隼眼里全是寒意。
拓跋嗣不断呼吸，那残破的身子好像风箱一般抽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衮服底下的肋骨一根根分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鸣。
他苍白的脸上渗出一层薄汗，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一旁的宗爱看到后，连忙取出一枚道人炼制的丹药递给拓跋嗣。
拓跋嗣吞服了丹药，又用了收集来的露水服下，脸上的苍白才终于褪去，转而是开始浮现一层潮红。
他实在没有想到，竟然冒出了这样一茬事！
薛安都这个汉人叛乱，那拓跋鲜卑的贵族哪里还能相信汉人？
他这些天来，日日与长孙嵩、叔孙建等人周旋，好不容易才让长孙嵩露出意动的神色……可薛安都一起兵，便把他多日的心血搅得稀碎！
一想到此处，拓跋嗣眼中就泛起红光！
那红光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珠深处涌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攥着御案边缘的手指在发抖，同时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要吼出来，可最终咽了回去。
但他知道，眼下不是气愤恼怒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胸膛鼓起来，又慢慢吐出去。
“刘裕！”
“刘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拓跋嗣似乎是在忍着极大的痛苦，费了巨大的力气才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并州有山河之险，所以刘裕之前必然不可能强攻此地。”
“但薛贼叛乱，刘裕必然有所动作！”
并州……
说重要，其实一般。
因为其地势崎岖，守方天然就有巨大的优势。
战国时，秦国攻占赵国，即便有白起坐镇，依旧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所以但凡是个明白人，都不会蠢到从潼关发兵，去到河东，去打平阳，去打冠爵津，去打太原。
这条路的难走程度，不亚于直接走那艰难的蜀道。
但说不重要……一旦占据并州，占据太原，那便能俯瞰整个河北！
太原，就是河北的锁钥！
太原在汾水之滨，东有太行，西有吕梁，北有雁门，南有霍山……其四面皆险，却偏偏扼住了从山西东下河北的通道！
谁占了太原，谁便能顺滏口陉或井陉东出，俯冲邺城！
当年秦国灭赵，便是先取太原，再东出井陉，断了赵国的后路。
后来韩信灭陈馀，走的也是这条路。
之前拓跋嗣没有想过并州，是因为他知道刘裕必然不可能蠢到去攻那根本不可能攻下的太原。
太原城高池深，又靠近平城，随时可以支援，刘裕若强攻，便是拿人命往山里填，填多少死多少。
但现在……
薛安都在汾阴起兵，若是猝不及防下，被他真的打通了前往太原的道路，那太原便真的危险了！
而太原一失，并州门户洞开……刘裕的兵锋便能直指邺城甚至平城！
拓跋嗣已经顾不上什么建立台省了。
“即刻令奚斤前往，务必将薛贼斩杀！不让刘裕有可乘之机！”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御案上草拟建立台省的纸张上。
他不由再次咬牙切齿。
因为这些，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东西，如今不过是一堆废纸罢了！
? 第三百四十八章 玉璧……
消息传到洛阳，刘宋君臣的表情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太极殿东阁里，刘裕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幅中原舆图。
舆图上“汾阴”二字被朱笔圈了个圈，旁边是刚送来的急报。
刘裕看了两遍，把急报递给侍立在侧的谢晦，谢晦看完又递给张邵，张邵看完，嘴角便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薛安都……当真是。”
张邵忍不住发出感叹。
他把急报搁回案上，眼神却不自觉地朝刘义真这里看来……
显然，在他眼中，薛安都和刘义真一样，都是闲的没事干胡乱惹是生非的主。
不过刘义真此时没空管张邵的揶揄。
他看向刘裕，见到刘裕也皱着眉头，便知道刘裕也和他是一个想法。
毫无疑问，薛安都突然起事，直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按照原本的计划，刘宋最好一直维持着这种对峙的状态。
刘裕在洛阳，四员大将锁河南四镇，斥候天天往河北撒，然后不打……也不撤！
就这么耗着。
如此借助北伐的名义，将整个南方的力量一点点吸干，形成所谓的大势不可违，将迁都这件事板上钉钉。
等到洛阳的宫室彻底修好，百官衙门运转起来了，那些士族就算再不愿意，也得捏着鼻子认了迁都这事。
但现在薛安都突然起事，毫无疑问打破了这种从南方汲取力量的状态。
他一起兵，刘裕便不能不回应。
可一旦回应，便要动兵。
动兵便意味着钱粮、意味着士卒、意味着把原本准备慢慢吸干的南方力量提前抽出来，不能继续积蓄。
偏偏，还不能对薛安都坐视不理。
薛安都可是此次北伐第一个倒戈的河北汉人士族！
他这一反，河北那些观望的汉人门阀全在看。
河东薛氏、河东柳氏、河东裴氏，甚至更远的太原郭氏、范阳卢氏，都在看刘裕怎么对待薛安都……
刘裕对其的态度，甚至可以影响到整个北伐！
如果对其不管不顾，被其他河北士人看在眼里，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刘宋已经将他们视作可有可无之人，不将他们放在心上？
河东薛氏如今虽然不是顶级的豪门，但也是响当当的郡望。
若刘宋连郡望都不放在眼里，那其余河北汉人又算什么？
如果真是那样，那必然会使得河北汉人与本就不怎么贴心的刘宋更加离心离德！
所以，必须要响应薛安都！
而且还不能是小打小闹，必须要鼎力支持！
毕竟若是有薛安都起事，结果刘宋进攻还是受阻，同样会影响大家对于北伐的信心！
薛安都反了，刘宋接了，然后打不赢……那河北汉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刘宋北伐不过如此，跟着刘宋没有前途。那以后谁还敢倒戈？
“此人啊……”
刘义真已经不知如何评价薛安都。
虽然北方有人起义是好事，但以现在的局势来看，是好是坏，还当真说不定。
薛安都这一反，把刘宋原本的部署全打乱了。
可若是不接，那便寒了河北汉人的心。
刘义真在心里反复盘算，越想越觉得薛安都给宋、魏两国都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而刘裕和刘义真显然想的一样。
不过他在扫到刘义真的表情时，就微微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可暖阁中每个人都听见了。
谢晦抬起头来，张邵也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