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地毡上，望着帐顶的毡布，那毡布上有一道裂缝，漏进来一线月光，惨白惨白的。
当初他们被同宗沈预举报，不得已逃亡山上，只有他们兄弟几个相依为命。
后来听说刘裕率兵到来，他们都因为父亲跟随孙恩起事而畏惧，唯有沈林子执意要去说服刘裕。
而刘裕果然也因爱惜沈林子的才华而免去了他们的罪，甚至对他们兄弟委以重任。
可以说，如果没有沈林子，他们早就已经死在荒郊野岭，成为孤魂野鬼了……
而现在，他却死了。
沈田子一想这些，嘴中没有哀嚎的声音，但眼泪却不断顺着眼角流下，整个人陷入颓靡。
而本来三日应该拿下的长子，也一直在长孙道生的坚守下守了七日之久。
后方刘裕的信件也是送到沈田子跟前，责问他为何还没有攻下长子。
来送信的，是刘裕身边的老卒，曾跟随刘裕一同讨伐过桓玄。
而在看到这名老卒后，沈田子却是直接痛哭！
“昔日吾兄弟与汝一同追随陛下讨伐桓贼，如今只有吾与汝矣！”
那老卒得知沈林子竟然逝世之后，也是大惊失色，赶紧将消息汇报给刘裕。
刘裕当时，正在洛阳，与檀道济、谢晦、胡藩等人研究战事。
“如今进展最为迅速的，便是向弥部……其已经兵临信都城下，只是看样子，应当是与枋头一般无二，有魏军重兵把守。”
刘裕摇摇头：“沈田子不知在做什么，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攻下长子。”
“眼下，只有攻占长子，才能够将局势打开……”
正聊到这里时，与沈田子送去书信的那名老卒也是回来了。
“如何？沈田子为何还没有攻下长子？他之前不是写信给朕说，最多三日便能攻下吗？”
那老卒张着嘴，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比较好。
但见刘裕眼神焦急，他却也只能是伏倒在地——
“陛下。”
“沈田子收到吴兴的家书，说是沈林子将军……病逝了。”
此言一出，檀道济和谢晦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们赶紧看向刘裕，果然看到刘裕也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
殿内的气氛，瞬间低沉的可怕。
“陛下……”
谢晦正要安慰，就见刘裕挥挥手。
“这不是理由！”
“告诉沈田子，如果攻不下，就换人，让王镇恶去！”
随后，刘裕面无表情的看了眼众人。
“朕今日……乏了。”
? 第三百六十二章 破长子！
“陛下……”
谢晦有些担心地看着刘裕。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刘裕不是没有经历过。
当初攻伐荆州时，刘裕的女婿、同时也是如今尚书令徐羡之的侄子徐逵之就曾战死沙场。
那一仗，徐逵之带着几千人打鲁轨，结果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刘裕耳中时，刘裕脸色铁青，当即就要亲自披甲作战，诸将劝阻皆是不听，最后还是谢晦死死抱住刘裕。
谢晦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抱住刘裕的腰，刘裕挣了两下没挣开，便回头瞪他，还当即大骂，扬言要斩杀谢晦！
但谢晦却依旧不肯松手，而是直接说道：“天下可无晦，不可无公，晦死何有！”
……
可如今，与那时相比，刘裕今日在面对沈林子的死讯时，表现得未免有些太过平静了。
但正因为太过平静，也让这些熟悉刘裕的将领都察觉到了异样。
谢晦、檀道济、傅亮都担忧的看了过来。
而刘裕看着这些刺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是冷哼一声。
“战事在前，岂能因家事而废？”
随即他便拂袖而去，脚步丝毫没有逗留，仿佛对沈林子的死讯毫不在意！
如此一幕，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可愈发是这样，让众人更是担忧。
好在仅仅数日后，中书令傅亮便拟定了诏书，追赠沈林子为征虏将军，而谥号……是一个“怀”字。
执义扬善曰怀；慈仁短折曰怀。
没有愤怒，只是不算太过僭越的封了一个谥号……
许多人这才意识到，即便是当年那个恩怨分明的刘寄奴，在历经无数悲欢离合之后，似乎也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前线……
驻扎在虎牢的王镇恶已经接到了洛阳的命令，倘若沈田子攻城不利，便由他北上接替沈田子攻城。
其麾下校尉都是兴奋。
有人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去捡这个便宜；有人开始收拾行囊，把甲胄擦得锃亮；有人更是已经在盘算着攻下长子后能得多少赏赐……
可王镇恶却对自己弟弟王康说道：“如今沈田子经历丧亲之痛，我怎么可以做抢夺他战功的事情？”
王康更是深以为然，连忙点了点头。
其实对于王镇恶的处境，王康一直都明白。
作为刘宋军中如今功劳最盛的几人之一，王镇恶不动，既是对拓跋鲜卑的一种震慑，同时也是对王镇恶的一种保护和忌惮。
王镇恶已经有灭国之功，若是再拿下上党，甚至进一步拿下壶关，撬开并州这座天险的门户，那可真的就是封无可封了！
而封无可封，本来就是最危险的事情！
王镇恶叹息一声。
“眼下，只能仰仗殿下了。”
王康微微一愣，随即立即点头。
“愚弟明白了！这就遣疾士前往河东！”
王康说着便要往外走，但却被王镇恶拉了回来——
“你，亲自去。”
王康听后，也是恍然大悟——
“喏！”
这个时候，救沈田子，同样是救自己！
王康速度极快，走轵关入河东，很快便见到还在峨嵋台地督建玉璧城的刘义真。
刘义真听过事情原委后，摇了摇头，随即便交给了王康一个写着字的布条。
那布条是从他里衣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用绘图的炭笔写了几个字。
可刘义真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对劲，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
那香囊是蜀锦做的，针脚细密，做工细致，是慕容女王给他缝制的。
他把香囊掏空，将布条放在了外面的锦袋里面——
“让沈田子打开，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王康虽然不解，但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奔赴长子，将刘义真的锦囊交给沈田子。
沈田子对王镇恶素来不待见，对王康自然也不待见。
平日里见到王康，多半会损两句——“你兄长又抢了谁的功劳？”“王猛的种，怎么尽出些钻空子的人？”……
可这一次，沈田子却无暇理会王康。
他坐在长子城外的军帐中，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缩在胡床上，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枯木。
而王康看着面如枯槁的沈田子，也是想不到那个能以一敌百的猛将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站在帐中，手攥着那个锦囊，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节哀。”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好。
然后他便把锦囊递过去。
“这是秦王殿下的手书，还望沈将军观看。”
沈田子本来黯淡无光的神色中，在听到刘义真的名字后，终于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光。
不过当看清王康手中的锦囊时，还是不由一愣。
“为何……用此物装着？”
王康也挠挠头。
“我怎么知道？不过秦王殿下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难道很奇怪吗？”
沈田子听后，竟也是难得地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可那张枯槁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也是。
毕竟他在关中也曾和刘义真共事过一段时间，知道刘义真的德行。
整出一些奇怪的花活，其实也不足为奇。
随后，他便打开锦囊，将里面写了字的布条倒了出来。
沈田子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但片刻后，一种王康从未见过的表情在沈田子脸上出现。
他的眼睛睁的老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王康说不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