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一直颓靡的沈田子竟然站了起来。
他把那布条收进怀中，贴着胸口，然后走到帐角，重新将那杆步槊拿了起来。
沈田子用袖子擦了擦槊锋，把步槊扛在肩上，掀帘走出了帐去。
“全军集结！强攻长子！”
他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嘶哑而锋利，像一把刀从鞘中拔出来。
“喏！”
沈田子甚至亲自披挂，身先士卒，与士卒一同攻上长子城墙！
槊锋左右击刺，魏军士卒便被他挑翻在城头。
他身后的宋军士卒见主将如此，也发了狠，跟着往上冲。
长孙道生不能阻挡，只能狼狈后退，他先是退到城中的巷子里，又退到内城的门洞里，最后只能灰头鼠脸的带着几十个亲兵从北门跑了。
消息传出，黄河两岸皆是沸腾！
而河东，毛修之也听过了此事。
他本就知道前因后果，此时听说沈田子的变化后，却是极为惊异的看着刘义真。
“殿下是怎么让沈将军振作起来的？”
刘义真站在峨嵋台地的南麓，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那件绯红圆领袍上，幞头下那道浅疤在光影中格外分明。
他望着南面长子城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你修好玉璧城，我就告诉你！”
毛修之看了眼只有个框架的玉璧城，却是“啧”了一声。
“殿下还是那么会吊胃口。”
“好饭不怕晚，敬之急什么？”
? 第三百六十三章 渡河！
沈田子攻破长子的消息传到洛阳，刘裕明显也松了一口气。
如此，刘宋在三个战场，三个方向，都取得了进展，甚至可以说是都取得了优势。
河东方面，因为薛安都起事，虽然没有攻下平阳、太原这等要地，但是刘义真亲赴河东，将奚斤、拓跋屈大约两万人都吸引到了远离冀州战场的河东。
如今刘义真在峨嵋台地筑玉璧城，又有朱超石在蒲坂以作支援，同时背靠关中，这样的优势，足以让西线战场的魏军不敢轻举妄动。
上党方面，沈田子攻破长子，已经威胁到了邺城西面的门户壶关。
壶关在太行山西麓，是上党通往邺城的咽喉。
如今沈田子破了长子，壶关已经近在眼前。
魏军若是防范，至少也会在此处布置一万甚至更多，不然壶关一旦被破，拓跋嗣承受不了这样的损失。
而冀州方面，王仲德抵达了枋头，向弥也已经抵达信都城下。
跟随二人传回的情报，这两个地方都是守备森严，显然是投入了不少士卒。
其城防严整，尤其是枋头那个地方，地形其实并不险峻，想要抵挡住宋军的攻势，两处至少会被分出三万左右的兵力。
如此，拓跋鲜卑的十万精锐已经有一半被调动到这些地方。
其还必须留守部分士卒在平城防范草原上的柔然，就像刘裕总要将一些兵力留在荆益、交广、彭城一样。
所以如今拓跋鲜卑真正能够集中作战的兵力，绝对不会超过三万！
刘裕缓缓睁眼，满头的白发依旧不能掩饰眼中的锋芒！
“是时候了。”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如今，原本兵力相当的两国，已经在分化调动下，形成了宋强而魏弱的兵势。
拓跋鲜卑的十万精锐，被分成了数份，其手中的中枢精锐，已经所剩不多。
而刘裕手下的北府兵，却始终是一整块，握在掌心，没有拆散过。
而刘裕，等的便是这个时候！
“渡河！”
刘裕一声轻哼，却是下达了入驻洛阳来，针对本部兵马的第一道军令！
刘裕……渡河了！
天子大纛咧咧作响。
那面玄色大纛从洛阳皇城的旗台上被取下来，插在孟津渡口的楼船船头。
大纛宽逾丈，旗面上绣着赤色“宋”字，被河风扯得猎猎翻卷。
本来停驻在洛阳附近的北府兵同时出征，步骑数万，气势如虹！
马蹄踏过冻土，车轮碾过碎石，甲叶碰撞声、脚步落地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震得邙山都在颤抖，好似深处地龙翻涌！
遮天蔽日的宋军渡过黄河，渡船在河面上排成数列，船帆连成一片，把孟津、延津、白马渡口的河面遮得严严实实。
楼船、斗舰、走舸、艨艟，大大小小数千艘，首尾相接，几乎将黄河给填平！
那声势让对岸的魏军斥候无不震颤！
有鲜卑斥候趴在黄河北岸的土坡后面，数了数河面上的渡船，但数到一百多便放弃了。
他们，已经开始不敢承认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敌人。
“陛下！出兵吧！”
之前被拓跋嗣下令守卫各地的拓跋鲜卑首领纷纷请求拓跋嗣出兵，用骑兵和刘裕在平原上决战！
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一旦被刘裕贴上来，那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骑兵、最为依仗的骑兵战法，都将成为彻底的无用之物！
骑兵需要空间，需要距离，需要平原上的驰骋！
可刘裕渡河之后，必然会像王仲德一样，用拒马、战车、铁蒺藜把营地围得铁桶一般！
到那时候，他们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原本牢牢攥在手中的命运扔入渺茫浩瀚的深渊了。
叔孙建、长孙嵩等拓跋鲜卑的老臣都死死盯着拓跋嗣。
他们，都等着拓跋嗣点头，等着他说出那个“战”字！
而拓跋嗣如今的身体也已经疲弱到了极点。
他的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鸣。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摇头。
“绝对不能主动出击！”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破碎。
“刘裕，他一直在为决战创造机会！”
“他，等的就是现在！”
拓跋嗣咬住嘴唇。
“不要以为骑兵就一定能战胜步兵！不要小觑刘裕！”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守！”
他扶着御案，想要用力，但力气却只够他堪堪站起。
“现在出兵，就是上了刘裕的当！”
叔孙建和长孙嵩看着固执的拓跋嗣，心中却是充满了憋屈！
自拓跋珪起兵以来，拓跋鲜卑一向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从大鲜卑山到牛川，从牛川到盛乐，从盛乐到平城，从平城到邺城……
参合陂一战，拓跋珪把慕容宝的十万大军打得全军覆没！
草原上，拓跋鲜卑的骑兵追着柔然人跑，追得他们不敢南下牧马！
无论再怎么强大的敌人，他们都敢上前作战！
可面对刘裕，他们竟然要收起利爪和牙齿，将身体缩成一团！犹如从老虎变成了猫！
他们当年，都是跟随拓跋珪参与过北魏一场场立国之战的老将！
当年跟着拓跋珪冲阵时，慕容鲜卑的箭雨都没让他皱过眉头……可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听着拓跋嗣说“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等！”
“守！”
拓跋嗣喊出这两个字后，突然不断咳嗽。
那咳嗽来得猛烈，像是从肺腑深处炸出来的。
他弯下腰去，整张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
宗爱连忙取来丹药和露水。
他把药丸捧到拓跋嗣面前，可拓跋嗣已经连吃药的力气都没有，还在不断咳嗽。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御案，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抽搐，肩膀一耸一耸。
直到再抬起头时，拓跋嗣嘴角已经出现了一抹鲜血。
见到这一幕，宗爱忍不住后退一步，而叔孙建和公孙嵩也放开了方才一直紧握的刀柄。
拓跋嗣没有去擦嘴角的血。
他扶着御案站直了身子。
“现在，我们能赢的办法……只有这一条！”
? 第三百六十四章 没想到会是你
邺城宫室。
虽然拓跋嗣建立尚书台省的计划破产，但是一个国家，总是还有基本的文书工作。
那些从各地送来的军报、政令、赋税簿册、户籍册子，都堆在行宫西侧的偏殿里，需要人来处置。
而既然是文字，自然只有汉字。
即便是拓跋鲜卑入主河北以来，其高层都在学习汉字，而且拓跋珪、拓跋嗣两代君主也在有心培养鲜卑的文士，但是相比于一个国家的庞大政务，那些人未免有些杯水车薪了。
鲜卑贵族中能写汉字的不多，能写通顺文章的更是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