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
“不对，他应该不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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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轨在与崔浩坦白之后，只觉得无事一身轻，走起路来都格外轻快。
抛下负担之后，鲁轨已然是打算清清白白重新做人，好好做一名大魏的忠臣！
同时，崔浩在鲁轨眼中也成了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对于崔浩邀请其一叙的请求丝毫没有起疑，直接就赶去赴约。
依旧是那间宫室。
依旧是那张案几。
依旧，桌案上放着两个陶杯，里面盛满了酪浆。
“白马公，这是何故？你不是已经知道吾喜饮茗吗？怎么又用这酪浆来招待？难道是舍不得将好茶拿出来吗？”
鲁轨坐定，看着面前的酪浆，当即也是说起玩笑话来。
而崔浩坐在他的对面，将脸沉得很低。
“象齿，茗饮毕竟准备起来麻烦，我料想你赶路过来必然口渴，所以便先备了酪浆供你解渴。”
鲁轨听后大笑一声：“还是白马公考虑的周到！”
“只是我来时方才喝过酒，此刻口倒是不干，恐怕还要有劳白马公与我备茗啊！”
“……”
崔浩抬起头，看着鲁轨的眼睛，终究没忍心拒绝。
“既然如此，就还请象齿稍候片刻。”
“哈！不急！刚好你我二日能好好聊聊！”
鲁轨将腿一盘：“那场战事我也听说了……可惜！若是胡藩当时再晚到半日，恐怕黑槊公就已经将向弥部全给拿下，唉！只能说刘裕用兵，当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到，属实是可怕！”
“不过也不要紧！”
鲁轨笑道：“宋军远道而来，消耗的粮草乃是天文数字！”
“何况我知道南方的情况！不服刘裕的人多着呢！只是因为刘裕威势太甚，他们才不敢折腾……如今刘裕这么长时间不回去，他们肯定早就按捺不住了！”
鲁轨甚至给了一个大概期限——
“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后，如果刘裕再无进展，他必然会退兵！”
“到时候，我大魏社稷，自然无忧矣！”
“……”
此时有侍者带来暖炉和煮茗的陶壶。
鲁轨看了对方一眼。
不是上次那个，这个明显更加壮实一些。
而崔浩也开始了煮制茗饮。
“象齿。”
“嗯？”
鲁轨突然反应过来，一拍自己的脑袋。
“明明是白马公叫我来的，怎么反而是我一直在喋喋不休？”
“却不知，白马公有何事需要交代？”
崔浩将茶饼烤得赤红，然后准备将其捣碎制成茶末。
鲁轨看着崔浩不仅放入了茶饼，还将几株草药放入，顿时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高句丽进献的山参。”
“模样倒是奇怪。”
“……”
崔浩一边用茶臼捣着，一边开口说道：“其实今日唤象齿来，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闲聊。”
鲁轨笑道：“与白马公交谈，甘之若饴，自然求而不得！”
崔浩询问道：“象齿知道晁错吗？”
晁错是汉文帝的臣子，当时他力主削藩，引发七国之乱……如此著名的人物，鲁轨自然不会不知。
鲁轨：“当然！”
崔浩点点头，同时将磨成的茶末倒入壶中烹煮。
“晁错是汉景帝的太子家令，深受汉景帝宠幸，可最后汉景帝为何要杀了晁错呢？”
“哈！”
鲁轨笑道：“白马公，这其中原因其实并不难想。”
“晁错力主削藩，吴、楚等七国便以“诛杀晁错”为名义联合起兵反叛！当时汉景帝如果不杀晁错，就是承认了自己刻薄寡恩，亏待刘氏宗亲！”
“反之，若是杀了晁错，七国师出无名，那朝廷便占据着大义，自然能够取得胜利了。”
崔浩此时已经给鲁轨倒去一杯茗饮。
不过自始至终，崔浩都没有去看鲁轨，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那依象齿来看，晁错难道不冤枉吗？”
“这有什么好冤枉的？”
鲁轨接过茗饮，轻轻抿了一口，神色顿时舒展开来。
“白马公这茶，当真是极好！”
鲁轨一连喝了几口，将陶杯中的茗饮全部喝光，才继续回答崔浩的问题——
“晁错舍生而取义，哪里能说是冤枉呢？”
“哦？”
崔浩发出惊异之声。
“象齿竟然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
鲁轨当即说道：“晁错乃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而且更不必说，晁错乃是为了国家而死，实在是死得光荣！死得伟大！若我是晁错，不但不会觉得冤枉，反而会觉得庆幸呢！”
“……”
崔浩深吸一口气，举起此前那杯酪浆朝鲁轨敬去。
“象齿大义！”
“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鲁轨也是连忙举杯，回应了崔浩，并将新的一杯一饮而尽。
“死得光荣、死得伟大……”
崔浩嘴里咀嚼着这句话，渐渐地，他的神态也终于放松起来。
“能听到象齿这么说，吾心甚悦啊！”
“哈！为君分忧，乃是臣子本分，哪里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
鲁轨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感觉鼻下一凉。
他下意识抬手擦去，但很快就看到手上的鼻液并非清澈如水，而是透着鲜红。
“嗯？”
鲁轨还在惊愕之际，鼻中的血水却已经彻底失控，不断滴落下来。
同时，他的心口处也传来绞痛。
“嘭！”
本来紧闭的房门被打开。
一队全副武装、头戴黑缨的鲜卑羽林军闯了进来，用极为厌恶的眼神瞪着鲁轨。
而鲁轨直到此时才明白过来，他指着崔浩，不敢置信——
“你，你……”
崔浩将案几上自己那杯茗饮倒入铜炉，微微摇头。
“象齿，我在你那杯酪浆中放了许多蜜水，可你为何偏偏要喝那茗饮呢？”
崔浩站起身来，带着歉意朝鲁轨拱手。
“正如象齿自己所言——为国家而死，乃是死得其所的事情。”
“今日，便请象齿做一回晁错吧。”
鲁轨死死瞪着崔浩，但此时身上的剧痛已经让他说不出话来！
“崔！崔！吾……”
崔浩不愿再看。
他起身朝外离去，但刚刚出门，就听到重物跌倒的声响。
下一刻，便是里面羽林队主的声音——
“按照陛下的命令，将这个奸细的皮仔细剥下来制成衣裳送到宋军那边！然后将其肉砍成肉酱，强喂给其子嗣吞食！”
“然后汝等随我前去他的府中……记得，其家眷女子全都被贬为了军妓，不用太过客气。”
“喏！”
“嘿嘿！”
“我早就听说过，这汉子的女儿虽然不过六岁，但却貌美如花，哈哈！”
“……”
崔浩不忍听身后紧随而来的污言秽语，加快步伐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宫室。
“象齿，抱歉。”
“我虽然答应过会保全你的性命，但你我都忘了一件事……”
崔浩还是想到了前日就在那间宫室里面，拓跋嗣骂他的那句话……
“我等，不过都是汉奴啊。”
“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证，又如何能够保全别人的性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