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邺城西。
这里本是一片良田，但如今已被划分为拓跋鲜卑普（周）部的马场。
因为邺城此前曾经发生过鲜卑士卒践踏农田，使得邺城杜氏不满的事情来，所以这一次北魏的高层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那些豪族门阀的田地，自然都是一个不动，而那些寻常百姓的田地，则都被划分为马场。
如此，汉人豪族的利益没有受损，而拓跋鲜卑士卒的战马也有了可以驰骋的地方，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且这样布置，也使得更多的寻常百姓从有地的自耕农被迫只能成为佃农，前去投靠河北汉人世家，让他们更加壮大。
至于那些不肯投奔的……
呵。
有时候，底层的百姓哪怕仅仅只是不想跪下，在上位者眼中，那也是罪大恶极。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家，便是如此。
这户人家姓王。
但很遗憾，他即不是北方名门太原王氏，也不是南方的顶级门阀琅琊王氏。
他姓王，仅此而已。
姓氏从来没有给他带去任何荣耀，仅仅是负责调查户籍的官员写他名字时要轻松许多——三道横，一道竖，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够划拉出来。
这姓氏和老虎头上那个巨大的纹路没什么关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和用来耕地的耒长得差不多。
所以他也从未想过什么出人头地的事情，只是想要等哪年收成好些，就给自己和父母盖上一件新屋子。
如果连续两年收成好，那说不定还能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咧！
可是……
他不明白。
收成不是没有好过。
可为什么，每次收成好，上面来的官差老爷，就要拿走更多的粮食。
这导致，他能剩下的粮食，始终只有那么点。
别说是盖房子、娶媳妇，能保证不被饿死，便已经是万幸。
连续几年，他干脆连这点愿望都放弃了。
他只想着，要不就这样，至少维持这样的收入，给父母养老送终，尽一尽孝道，其实也就可以了。
不过今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几度崩溃。
大量的鲜卑骑兵碾过了他的农田，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菽苗又重新踩到了地里。
他见状，鼓足勇气、气愤填膺的上前，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
“旁边的才是马场，这里……是小民的田！”
“哦？”
那鲜卑武士自然是听不懂汉话的。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他扫了眼周围，然后突然挥动马鞭，朝男子抽下。
马鞭猝不及防，发出破空声，直接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鲜卑武士指着男子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挠了挠头，之后与旁边的人商量一番，才吐出几个音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此，汉人，言！”
这话，是汉人自己说的
汉人，可从未说过土地是属于他们的。
即便以前，这些土地也是王的，而不是姓王男子的。
汉人自己都说了，王拥有一切。
那如今拓跋鲜卑成为了王，自然也拥有一切。
他们拓跋鲜卑，一直在遵守汉人定下的规矩。
所以……这片土地上的寻常百姓，千百年来，本来就一无所有，凭什么如今又来指责他们？
那男子却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即便脸上挨了一鞭子，依旧在不断磕头，请求对方离开。
一众鲜卑武士看着这个不断求饶的汉人，也是觉得有些无趣，便不再理他，而是继续跑马。
苗种被踩入土中，本来已经翻好的土地也重新被踩的夯实。
做这些事情，往往需要两月甚至更多的时间。
但毁掉这些，仅仅两个呼吸就可以了。
“律律律！”
但突然，有战马嘶鸣。
一众鲜卑武士茫然的看向南方。
那里，突然黑压压的一片。
“自己人？”
“应该是……可应当不是我们部落的。”
两名鲜卑武士正在交流，同时停下马来，等待着对方。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那支骑兵在距离他们百步的时候，仍没有减速，还在保持着冲锋！
而有目力好的鲜卑武士很快就发现——
虽然这支骑兵没有携带旗帜，但是其甲胄样式还是暴露了其身份！
“宋军！！！”
而就在这两个字喊出来时，这支骑兵已经冲锋到跟前。
很快，血肉横飞！
一众鲜卑武士纷纷倒在他们践踏过的土地里，而那王姓农户则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有些不明所以。
“汉人？”
此时宋军的队主过来询问。
对方点了点头。
“……”
缓缓收刀，而身后的宋军也飞快的将那些受伤的战马处置取走了身上的肉，然后又将几匹还能行走的战马牵走，作势就要离开。
“等，等等！”
那王姓男子忽然叫住了宋军。
“能带我一起走吗？”
“……”
宋军队正明显有些无奈，显然是一路上见多了这样的事情。
“那你的家人怎么办？”
“……”
男子明显有些迟疑，但他很快就摇头。
“田毁了，我父母活不过今年的。”
“反正都要死，早死晚死，没有什么区别。”
“……”
按照太平之时，男子的作为毫无疑问要受到谴责。
毕竟，将父母留在家中饿死，实在是有违孝道。
不过看着那被糟蹋的田地，想着自己纵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拼命干活，依旧是只够温饱，依旧是连屋子都盖不起来，连媳妇都娶不上……对方觉得，显然不是自己的责任，甚至不是那些已经死去的鲜卑武士的责任。
“也罢。”
“……”
那宋军队正有些迟疑，但还是从马上取下一枚口袋，交给了对方。
“毕竟生养你一场，让他们吃一顿饱饭吧。”
“不过我在此地不能久留，你若是心意不改，那便往西去寻我。”
王姓男子接过布袋，仅仅一掂量，便知道里面是粮食。
他赶紧将其抱紧，然后呼喊一声：“敢问将军姓名？”
“我不是什么将军，而且你就算知道了名字，也不一定能够寻到我。”
“毕竟这次，我们来的人很多！”
第三百七十七章 倘若……放弃河北呢？
“宋军究竟来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
宋军这一次，来的人确实极多，而且多少有些猝不及防！
邺城附近的魏军，显然没有想到宋军竟然敢直接越过枋头这座咽喉之地，在粮草辎重完全舍弃的情况下进入河北腹地。
不少鲜卑士卒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宋军骑兵贴近，导致有几个部落的士卒损失惨重！
而真正糟心的，还不止这些。
此次进来的宋军骑兵目标十分明确——不去进攻坚城，不去与大规模的魏军作战，只进攻邺城附近那些成群的牲畜……
这样的打法，拓跋嗣简直不要太过眼熟！
因为拓跋鲜卑以前的战法便是这样的！
不对……
严格来说，是拓跋鲜卑以前还在代地吃沙子，在北面畏畏缩缩时，就是用这个战法一点一点去骚扰河北，将其放血，然后将其囫囵个的给吞掉的！
可自从拓跋鲜卑入主河北后，他们哪里用过这种……猥琐的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