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剑柄上收回来，伸手朝沈田子讨要——
“秦王予你的手书中说什么？”
沈田子眼睛一转，随即把步槊横在鞍上。
“秦王予我说，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过来救你一条小命！”
“呵。”
王镇恶不信，他把手掌抬了抬——
“予我一观。”
“啧！”
沈田子的眼神飘忽起来。
“秦王手书是你随便能看的？”
王镇恶见状，当即从王康那拿回来刘义真的手书。
“这也是秦王手书，里面也有关于你的内容。”
他把封面翻过来，让沈田子看上面的字迹。
“如今河北出了大乱子，你也看到了，方才拓跋焘打的是天子的旗号……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到？”
沈田子顿时气急败坏起来：“我当然看到了！身为将领，哪有不看旗帜的道理？”
“……”
王镇恶有些心累。
“无论如何……现在抵御理应互通有无，彼此对照情报，才能够抵御索虏！”
沈田子的表情古怪起来。
他本来想口述，但王镇恶一口回绝了他。
“这般大事，岂能儿戏？”
沈田子本来不愿，可一想到方才拓跋焘的旗帜，也觉得现在的局势貌似有些不太妙。
拓跋焘，怎么就成了大魏的天子？
河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镇恶又怎么被堵到了这犄角旮旯里面？
“呵，我倒当真了陶潜笔下，那种竟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百姓了……”
上党封闭，情报沟通极其困难，沈田子确实是被王镇恶拿捏住了。
无奈，只能是将刘义真予他的手书也交给了王镇恶。
他从怀中摸出那封手书，麻纸折得四四方方，封口处压着朱漆，漆上盖着刘义真的秦王私印。
王镇恶接过一看，发现上面果然没有“大人不记小人过”之言……甚至上面的话都简短得让人不敢置信——
“王镇恶落难，速救！”
那几个字笔锋遒劲，撇捺之间带着几分凌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这反倒让王镇恶有些不信了。
“就这么一句话，你就来了？”
“呵！”
沈田子劈手夺过手书，重新塞回自己怀中。
“要不是秦王上次……你以为……呵呵……”
不过沈田子还没嘟囔完，就愕然地看到王镇恶竟然恭恭敬敬地朝着自己行了一礼。
王镇恶把腰弯下去，双手拢在身前，甲叶哗啦作响——
“多谢将军。”
“哦？嗯？”
沈田子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你竟然真的行礼了？”
“不然呢？传出去，还以为我王氏不懂承认恩情。”
王镇恶此时已经起身，看着呆若木鸡的沈田子，嘴角也是抽动了一下。
“但是灭秦首功，依旧是我的！”
“呵！要没我灭了姚泓大军，你能进入长安？”
“这话应该换我来说，若不是我摸到长安城下，你的粮草够用？”
沈田子再度破口大骂起来！
“王镇恶！老子他娘的就不该来救你！”
第四百零二章 争取！
……
宋军大股兵马自邺城、枋头一带撤回河南之后，滑台、碻磝两处便成了北境最要紧的军镇。
白日里，一队队甲士扶伤带械，从辕门次第入营；夜间，刁斗声与河声相杂，沉沉传到帐幕深处。
赵伦之、刘怀慎两员宗室大将，一在滑台，一在碻磝，收拢散卒，申严军法，把那些因刘裕骤崩而浮动不安的军心，一层层镇压理顺……直到这时，许多人才敢把憋在胸中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如今，只有王镇恶、沈田子的军队还没有撤回来了。”
帐中一时无人接话，只闻灯檠上烛火噼啪，青瓷盏中汤水冒着微弱热气。
张邵此时再次与檀道济、傅亮、谢晦等人聚集一处。
同时，还有已经知情的赵伦之、赵伯符父子也在沉默地坐着。
不过相比于之前，此时众人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
虽然王镇恶、沈田子还下落不明，但对于宋军来说，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甚至，哪怕那两部兵马真的无法折返，也已经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能将十万战卒带回来八万，已经是一开始所有人都不敢想的局面了。
但随着松懈下来后，几人心思又动了起来。
帐外河风呼啸，吹得帷幕鼓起又落下。
张邵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终于开口：“眼下，是时候让陛下回到建康，让太子继位了！”
此言一出，帐内氛围一肃！
谢晦最先皱眉，沉声道：“此事，还要等秦王殿下回来后再来商议！”
如今撤回来的宋军，主要集中于赵伦之控制的滑台和刘怀慎控制的碻磝两地。
本来刘义真是坐镇滑台节制诸军的……
但是就在数日前，刘怀慎之子刘荣祖发来信件，说刘怀慎病重。
这个消息，无疑是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而刘义真思量过后，也是亲自前往碻磝，防止那里出现什么变故。
如今刘义真刚走，他们便要私自决定，实在是有太寒人心了。
便是赵伦之此时也帮腔道：“还是待秦王回来后再做打算比较好。”
“……”
张邵顿时有些警惕地看着两人。
谢晦自不必说，本就是刘义真的岳丈姻亲相系。
而赵伦之因为之前刘义真帮其妥善照顾了荆州的那些老部下，张邵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赵伦之心中终究还是偏向于刘义真的！
再想到如今刘义真已经前往碻磝，若是刘怀慎真的也和刘裕一般骤亡，那刘义真几乎能够控制整个刘宋最精锐的兵马！
张邵心中顿时不断跳动，像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擂……
但面对如今实际掌控局势的赵伦之，他终究只能点头，没有强硬坚持。
不过等到众人散去，张邵又立即寻到傅亮。
帐外夜色沉沉，营中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张邵因为怕被人看见，越是蹑手蹑脚地来到傅亮身后，将傅亮吓了个半死。
“你们怎么都这样，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说话吗？”傅亮抚着胸口，压低声音埋怨。
“都？”
张邵听到这个字眼，立即感觉到不对。
“之前还有人找过季友？”
“是啊，便是宣明。”
傅亮摇摇头，将那些谢晦与他说的话告诉了张邵。
傅亮说完，又兀自感慨：“这次，当真是多亏了秦王啊！”
张邵的脸上顿时别扭起来，同时心中对谢晦的提防更甚！
他当然知道，国家能够渡过这场危难，确实全赖秦王之功。
若非刘义真在河北临危不乱、稳住局面，若非他周旋于诸将之间，果断地将向弥召来控制大军……那宋军能否全师而退，实在尚未可知。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不安！
“国家能够渡过危难，确实全赖秦王之功……只是如今，恐怕不能继续等待秦王了！”
张邵扯住傅亮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如星火。
“眼下，还是要尽快前往建康，辅佐太子登基啊！”
傅亮皱眉道：“可……方才不是说了吗？要等到秦王归来。”
“哪里还能等待秦王归来？”
张邵急了，手指几乎掐进傅亮袖中。
“之前在河北时，军权尚在王仲德、朱龄石等人手中！但现在你看看士卒都在谁的手中？”
“秦王对赵伦之有恩！而刘怀慎如今又不知安危，若是刘怀慎真的病故，那秦王就能名正言顺地取得碻磝士卒的兵权！到时候，整个国家的兵权都尽归于秦王一人之手……季友！你难道察觉不到此事有多可怕吗？”
傅亮脸色愈发苍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张邵瞪着他，干脆直截了当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