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问你！若到时候，秦王强逼你篡拟诏书，自己要登基，你该如何？”
傅亮被吓得额头尽是虚汗，连连摆手：“秦、秦王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茂宗，你是亲眼看见的！秦王绝无篡逆之心！”
张邵急得直跺脚，靴底踏在帐中氍毹上，发出闷响。
“秦王在河北没有动作，是因为还在提防索虏！”
“如今外患已除，你怎么知道秦王还会恪守本心？”
“何况现在，不是秦王会不会做这事，而是他有没有能力做这事！”
“我就问你一件事！若秦王真的想做，这天下谁能拦住他？到时候，国家分裂，诸王内战，再来一次永嘉之乱、神州沉沦？这样的罪名，你我难道能承受吗？”
傅亮连瞳孔都在颤抖，面上顿时涌现出一层油光。
帐外风声更紧，火把光影在帷幕上摇曳，像无数把尖刀乱舞。
半晌，他才擦掉脸上的汗珠，声音干涩：“那……茂宗是想要做什么？”
张邵一字一句说道：“你与我即刻返回建康！让太子继承大统！”
傅亮嘴唇抖了片刻，终于是朝着张邵点点头。
“好！”
“国家……绝对不能内乱！”
“神州沉沦的悲剧……绝对不能重演！”
——————
而就在张邵去寻傅亮时，谢晦也前来寻觅赵伦之。
“见过谢侍中~”
赵伦之出身贫寒，对于谢晦这名出身陈郡谢氏的顶级门阀子弟，终究还是带着几分本能的恭敬。
倒是赵伯符看了谢晦一眼，脸色依旧生硬，没有半点热切。
谢晦与赵伦之行礼道：“有劳将军千里迢迢前来支援了。”
赵伦之闻言苦笑道：“为国家分忧，哪里谈得上什么劳累？”
“将军果真深明大义！”
谢晦夸赞赵伦之一句，立即让赵伦之笑了起来。
显然，被谢晦这名陈郡谢氏族中如今最优秀的子弟夸赞，着实让赵伦之受用。
随后，谢晦的眼神却是看向了赵伯符。
赵伦之见状，立即将赵伯符支使出去，只留自己与谢晦两人。
而谢晦也没有与赵伦之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将军以为，秦王殿下此次如何？”
听到这话，赵伦之不由感慨地叹了一声。
“秦王……秦王这次，属实是救国家于危难之间啊！”
“实不相瞒，我其实至今都不相信陛下……总之，若是没有秦王殿下，只怕这次天下必有浩劫，使得百姓生灵涂炭！”
谢晦点点头，也是顺着赵伦之的话夸赞道：“秦王殿下功存拯溺，道济横流，应变无方，盖惟人杰！”
“这样的人，才应当是天下人期盼的明主啊！”
“确实……嗯？谢侍中说什么？”
赵伦之忽然惊悚地看着谢晦。
而谢晦此时也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赵将军，您与秦王在荆州共事过，应当知晓秦王的才能。”
“秦王幼年特秀，自禀君德，纲维备举，条禁明密……这样的人，难道不应当成为天子吗？”
赵伦之戎马一生，此时却慌了神。
“可，可秦王毕竟是一介藩王！怎可行谋逆之举呢？”
“这怎么能叫谋逆呢？”
谢晦当即说道：“先帝屡屡暗示过改立太子之心，不仅将秦王册封为唯一的单字王，还将秦王之母孙氏封为三夫人之一……这些难道还不能表达先帝的心意吗？”
“让秦王继承大统，本是顺应先帝的心思！这明明是忠臣才做的事情，哪里算是谋逆呢？”
赵伦之表情变得古怪：“可，可是……”
谢晦又道：“之前我询问过傅中书，傅中书对于秦王一样赞誉有加！”
“现在只要将军您愿意支持秦王，再让傅中书写下遗诏，那秦王自然就可以继承大统了！”
赵伦之的心突突狂跳。
不过很快，赵伦之的情绪就稳定下来。
“若无天子遗诏，我断不会做这等乱命之举！”
这话看似说的坚决，但谢晦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
若无天子遗诏，自然是乱命。
可若是有了呢？
谢晦朝赵伦之一笑，显然一切都在不言中。
“如此，还请将军敬候两日。”
说罢，谢晦就自赵伦之营帐中走出，并在第二日一早就去寻找傅亮。
可傅亮帐中……却是空无一人！
谢晦惶恐地询问士卒，却都不知傅亮去向。
直到得知张邵此时竟然也不在军中时，谢晦的面色突然变得铁青！
“竖子不足以谋！”
第四百零三章 宋帝继位
建康，台城。
自刘裕北伐离开之后，刘义符便彻底撒了欢。
宫墙高耸，台城深锁，将他困在方寸之地，却困不住一颗那颗贪玩好动的心。
既不能出宫，他便命宫人在华林园中摆起摊位，把整座御园扮作市肆模样。
华林园本是东吴旧苑，历经东晋经营，园中池沼相连，竹木葱郁。
其中的天渊池水引自秦淮，波光潋滟，本是清谈宴游之所，刘义符却命人搬来竹棚、草席、漆案，又让宫人扮作行商坐贾，把珊瑚珠玉、绢帛器物罗列满前，俨然一条宫中小市。
那些宫人平日只知执扇捧巾、趋走侍奉，如今忽然要做商贩，一个个手足无措，有的把绢帛叠得整整齐齐，像在整理御库；有的把珠玉摆在漆盘里，却不敢高声叫卖，只低着头站在那里，倒像等着被责罚一般……
刘义符看了，连连摇头，亲自指点他们如何吆喝、如何还价，闹得华林园中一时人声嘈杂，竟真有几分市井气象。
“此物多少钱？”
刘义符穿着太子服饰，昂首挺胸负手走到一处摊前，询问摊位前的宫人。
那宫人见他过来，先是一惊，随即慌忙低下头，声音也发紧：“回太子，这，这珍珠价值五百万钱。”
“不行，太贵了！三百万钱可以吗？”
“可，可以。”
“啧！”
刘义符不满地指着那名宫人：“你究竟有没有去过市肆？那些小贩哪里会这么爽快？肯定要与孤讨价还价一番啊！”
他越说越觉得没趣，摆手道：“换人！换人！”
那宫人赶忙如临大赦地离开，而另外一个宫人站了出来。
其微微躬身，却没方才那名宫人卑躬屈膝的样子，这让刘义符不禁点点头：“就该这样！”
刘义符重新指着那枚珍珠：“此物多少钱？”
“回客人，一千万钱！”
“呕吼！”
刘义符非但没有因对方不称呼太子的无礼而生气，反而瞪大眼睛，明显是兴奋地驳斥起来：“这怎么就能卖一千万钱？”
此时刘义符明显起了卖弄之心，当即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所谓‘珠有九品’！这第一等的叫做珰珠，其形五分至一寸八九分之间，珠体有光彩，且一边扁平，形状像覆釜！”
“再看你这珍珠，大是大了些，但珠体极度浑圆，放在平滑的漆盘上会滚动不停，却是明显第二品的‘走珠’！你怎敢卖我一千万钱？”
那宫人闻言，当即脸上堆出笑容：“客人当真好眼力！是个识货之人！要不这样……八百万钱，如何？”
但刘义符还是摇头：“太贵！太贵！你这若是大秦珠（明光珠）或者黄珠，或许能值这么些钱来，可这不过是最基本的白珠！依我来看，最多值五百万钱！”
那宫人立即不乐意了：“客人，我这珠子虽然是白珠，但却是从关中运来的！此物可是当年苻坚的宫中重宝，对其极为稀罕，甚至爱不释手！这样的珍宝，岂有只值五百万钱的道理？”
刘义符一听，当即也是抚掌大笑：“好！好！既然是苻坚旧物，那八百万钱确实不贵！来人！给钱！”
身后的宫人立即真的将几十箱钱放在了摊铺旁边，让那扮演商贩的宫人又惊又喜，连忙朝着刘义符磕头。
刘义符却看也不看，只把那枚珍珠捏在指间，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便随手揣入袖中。
而刘义符拿了那珍珠，却是直接去到了园中的天渊池。
天渊池中有游船画舫，上头各有伶人乐师，见到刘义符后，立即朝着刘义符招手揽客，好像真的是秦淮河上的画舫一般。
画舫以楠木为底，彩绘为饰，舫中铺设锦褥，置有琴案、鼓架，伶人怀抱琵琶，乐师手执箫笛，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池面荷叶田田，水波映着建康宫城的飞檐，恍惚间竟真有几分金陵风月的意思。
那些画舫上的伶人远远望见太子仪仗，一个个探出身子，挥着帕子，娇声呼唤，有的喊“太子殿下这边来”，有的喊“奴家新排了曲子”，一时间天渊池上莺声燕语，端是热闹！
刘义符扫了一圈，挑中了一艘画舫，直接就上了船去，然后随手将方才买来的珍珠丢给一名乐师：“来首《春眠曲》！”
那乐师慌忙接住珍珠，定睛一看，手一抖，差点没捧住落入水中！
可刘义符却已转身躺下，根本不在意那颗八百万钱的珍珠。
所谓《春眠曲》，正是由之前刘义真在枕流楼上写的《春眠》诗配上曲子来的音乐。
刘义符听惯了清商乐，反倒觉得刘义真的那几首词句的韵脚编成的音乐好听！
琴筝共鸣、角鼓声起。
画舫缓缓离岸，荡入天渊池中，水波拍着船舷，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义符躺在一名女子怀中，衣襟半敞，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羽觞，觞中酒水微温，映着舫顶垂下的流苏，光影碎碎地晃。
那女子轻轻替他打着扇子……扇面是绢制的团扇，上绘山水，扇出的风带着熏炉里苏合香的甜味。
刘义符半眯着眼，随着节拍轻轻晃着脑袋，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哼，显然对这样的日子满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