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明日朝会就劳烦伯伦上奏，向天子言明此事吧。”
娘的！
范泰立即暗骂一声。
他自然看出徐羡之打的什么主意。
如今格物之论正是士林中兴起的潮流风气，就好像之前一阵的佛学一样，已经涉及到方方面面！
突然封禁，必然会惹得许多士人不满！
可这个锅徐羡之不想背，自然只能让他来背了！
他范泰是国子监的祭酒，由他上奏禁格物，士子们骂也只会骂他范伯伦老糊涂了。
加之范泰一直不问政事，此举也不会被人联想到是朝廷为了打压秦王，可谓一箭双雕……
“喏……”
但最终，范泰只得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了，还有一件事。”
徐羡之摇头道：“昔日先帝在时，曾让秦王与王韶之修编《晋史》……此事伯伦是否知晓？”
“略有耳闻。”
范泰点头。
当时刘义真清丈扬州田地，和琅琊王氏扛上，所以被迫卸了扬州刺史的职务，只能去和弑帝的王韶之修《晋史》。
那《晋史》范泰也看过，而范泰对此的评价自然是此书清新脱俗哦……
刘王版的《晋书》对于两晋天子名臣的编排，甚至要远远超过司马迁对于汉家天子的编排，只能说刘义真和王韶之不愧是两个胆大包天的人，不然那《晋书》是绝对不可能修出来的。
“秦王虽有才学，但那王韶之有些却记载的颇为简陋，恐怕那版《晋书》不能入库。”
徐羡之没有直接将矛头对准刘义真，而是说王韶之记载简陋。
“我听说伯伦的四子范晔博涉经史、善为文章，不如请他来重编《晋书》？”
这，就是打一大棒再给个萝卜来。
禁掉格物之学的锅由范泰这个老子来背，但青史留名、编纂史书的机会，徐羡之却给了范晔。
范晔那小子确实素有才名，年纪虽少，却在士林里已经小有名气……若能主持重修《晋书》，将来书成，范家的名声肯定要更上一层楼。
徐羡之这一手，既是安抚，也是收买，把范家父子拿捏得死死的。
范泰听后，也是感叹一声徐羡之好手段。
可感叹归感叹，这萝卜他没法不接。
范晔还年轻，正要在仕途上往前走，徐羡之递过来的梯子，他若给推了，那是断了儿子的前程……
但接了这根萝卜也就意味着——
“这次，是真的将秦王得罪死了……”
同时他也有些担忧，心中暗搓搓道：
“凡是和秦王有关的，是一个都不留吗？”
“干木（徐羡之表字）这次，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陛下为何谋反？
建康台城，照例朝会。
太极殿中，百官分列东西两班，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朱衣紫绶，冠冕堂皇。
殿中铜炉燃着苏合香，烟气袅袅，从丹墀下一直飘到御座前。
刘义符戴着通天冠，穿着朱纱袍，端坐在御座上，只是那坐姿不太端正，身子微微歪着，一只脚在袍摆底下轻轻抖着，显然心思不太在朝会上……
这段日子，刘义符已经不再玩假买假卖的游戏。
在听过邙山之战的结果后，刘义符突然又对行军打仗来了兴趣，于是他便在后宫中召集宫人，让他们学习军队的样子列阵行军，而这还真就让刘义符找到了乐趣！
现在，他只想着忙完天子的任务然后回后宫玩耍去——天子的人物不就是在朝堂上坐着不说话吗？毕竟刘义符之前几年上朝的时候，看着晋室的天子都是这样子的。
但随着范泰上书，请求国子监重授经义后，一时间哗然。
范泰站在班首，须发花白，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把奏表念完……殿中先是静了片刻，随即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声四起。
范泰老糊涂了？
经义？
经义那套，早在魏晋时就已经没人信了！
现在拿着一套百年来都没人信的东西重新归为国学，是脑子有问题？
如今朝堂当中，几乎都出自士族门阀。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庐江何氏、吴郡顾氏，哪一家的子弟不是从小读着《老子》《庄子》长大的？
他们读过的书多，自然知道如今的情况是怎样。
经学……哪怕是郑玄的经学都已经无人信、无人读！
大家延续的，一直都是王弼那跳出汉代经学章句之学的束缚，会通儒道，以义理阐释典籍的玄学。
王弼注《易》，何晏解《论语》，向秀、郭象注《庄子》，这才是近世学问的正脉……
包括之前秦王刘义真提出来的“格物”之说，在众人看来也是在玄学的框架内，甚至算是进一步完善了玄学，将儒道释三家合一……可如今好端端的，怎么要开倒车呢？
当即有人站出来反驳。
第一个出声的是王融，为琅琊王氏子弟，在国子监做博士。
他捧着笏板出列，声音清朗：“范公，经学之废，非一日之寒！且自永嘉以来，士人南渡，典籍散佚，如何却又突然要讲经学？”
范泰始终游刃有余，当即与对方辩论起来——
“经者，礼乐刑政之所从出也。”
“朝有郊祀，则《礼》为之节；狱有疑谳，则《春秋》为之断；官有铨选，则《尚书》为之程。玄学能为此乎？”
“清谈终日，不能定一仪；剖析毫芒，不能决一狱也！”
他的话极有份量，压得王融一时接不上话。
“且玄理可以捷悟，经义必待积勤；捷悟者易以取名，积勤者难为速效。人情避难而就易，故玄馆之门熙熙，而国子诸生之于《易》《书》《诗》《礼》，或分一经而终岁不竟其业！”
“国子助教十人，分掌十经，本欲使《周易》《尚书》《毛诗》《礼记》《周官》《仪礼》《左氏》《公羊》《穀梁》《论》《孝》各专其授，今乃使大半精神耗于辟雍之外……夫养士而士不归于经，犹种黍而望稷也！”
范泰讲起论点来毫无破绽，加之范泰本身威望惊人，在辩驳几人后，偌大的太极殿几乎无人再敢说话。
“……”
谢晦侧过身来看看范泰，又看了看前面始终无动于衷的徐羡之后微微皱眉。
而殷秩也察觉了不对……
他刚想要出来，却被一名琅琊王氏的族人拦了下来。
殷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晦那边，谢晦也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显然，无论是陈郡谢氏还是琅琊王氏都已经看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之争……这个时候还是尽量不要惹火上身的好。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尘埃落定的时候，上方突然传来一声——
“咦？”
那声音不大，可太极殿里安静，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范公口口声声说经学能够治世……那为何坚持以经学治世的后汉却亡了呢？”
好大的狗胆！
怎敢说这样的话！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像炸了锅，嗡嗡声比方才还响。
众人纷纷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但真的找到后，却又不敢吭声了。
说话之人，正是最上方的天子，刘义符。
他此时坐在御座上，通天冠微微歪着，朱纱袍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半截粗壮的小臂。
他看着范泰，脸上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好奇，还带着几分求教的诚恳。
刘义符此时好奇地打量范泰：“朕以前为太子时，张公常让朕读史书，所以朕也知道之前后汉便一直坚持经学，但为何最后却亡了呢？”
“范公方才说，经学能定郊祀、能决疑狱、能铨选官，听着样样都比玄学强……可后汉用了经学几百年，怎么到最后天下却分崩离析了？既然经学那般好，后汉何至于大乱呢？”
“……”
本来已经打算打卡下朝的范泰被骤然问到这个问题后，脑子轰的一声！
为何用了经学的后汉却灭亡了？
这，这自然是黄巾贼作乱！
可为何黄巾贼作乱？
还不是因为当时门阀士族利用经学在地方做大？以至民不聊生？
比如那汝南袁氏、弘农杨氏、扶风马氏，便都是其中佼佼者……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靠的就是世代研习《孟氏易》；杨氏世传《欧阳尚书》，也是累世公卿……
这些人家把经学垄断在手里，代代相传，朝廷取士要看经学，取上来的便都是他们家的门生，取来取去，天下官位便成了这几家的私产……
地方上的豪强也学经，学成了便举孝廉、做掾吏，回头再庇护自家宗族，兼并土地，鱼肉百姓……
黄巾贼里那些人，有多少是被门阀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户？
“……”
可这话让范泰如何能说得出口？
所以此时，他辩又不敢辩，答又不敢答，只是觉得有些牙疼……
刘义符这问题看似浅薄，但却一下问到了根子上。
既然前代的东西都是好的，那前代为何会灭亡呢？
既然祖宗之法不可变，那祖宗如今身在何处呢？
这还不像是儒家推崇的三代之治。
毕竟上古先王离得太远，大家自然可以将其描述为一个好似陶潜笔下世外桃源那样的存在，然后哄着大家一起努力。
但是后汉距今不过两百年。
后汉官修的国史《东观汉记》、谢承的《后汉书》、薛莹的《后汉记》、司马彪的《续汉书》等等可是真的将后汉的历史记载下来了。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党锢之祸怎么起的，宦官外戚怎么斗的，黄巾怎么席卷八州的，袁术袁绍又是怎么将朝堂闹得分崩离析的……这个时候你要编用经学治世的后汉有多么美好，那不是戏耍天下人吗？
范泰一时语塞，连忙看向徐羡之。